第757章 公子与仆人
一声低沉悠长的叹息自齐硕元喉间溢出,褪去了市井老匠的沙哑,只剩下历经沧桑的冰冷深沉。那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遗憾,有愤怒,也有一丝深深的不安。
太虚神教乃是他明面的最大棋子,耗费数十年心血扶持壮大,暗中注入资源、功法、人脉,本欲借其势力搅动中州宗门格局,为打开通道之门而铺路。
他一步一步布局,一步一步经营,如同一个耐心的园丁,等待着种子发芽、生长、开花。
可今日,种子被人连根拔起,枝叶被人彻底斩断,一朝倾覆,数十年布局尽数付诸东流。
齐硕元五指微曲,指尖幽黑灵光隐隐流转,细微法印悄然掐动。
“一炁为引,精血为凭,昔年有约,闻吾呼声,今朝当应......”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不多时,铁匠铺内无风自动,阴暗的角落光影扭曲,一道身着玄色劲装气息沉稳挺拔的青年,自虚空阴影中显现出来。
他的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几分冷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道韵,气息内敛却暗藏锋芒。
他看着齐硕元恭敬至极道:“师父,这么多年过去,你终于想起要找我了。弟子还以为师父已经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徒弟。”
齐硕元负手而立,褪去打铁匠人所有烟火气,一身隐世高人的威压悄然铺开。
他不再是那个站在铁砧前挥汗如雨的憨厚铁匠,而是一尊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存在,缓缓睁开了眼睛。
“顾谦。”
“弟子在。”
顾谦垂声应答,姿态恭谨,不敢有半分怠慢。
“你身为生死神教教主,潜修多年,隐于暗处,如今时局动荡,也到了你出山入世的时候了。”
顾谦抬眸,目光沉稳,沉声问询:“师父,生死神教此次出山,所为何事?”
听着顾谦的问话,齐硕元眼底翻涌着寒冽杀机:“太虚神教教主魏羡,也是我的弟子,他这次执行我的命令与道剑宗为敌,导致太虚神教精锐全军覆没。全军覆没事小,可是这会打乱上界使者多年来的计划!”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顾谦:“你即刻动身,前往出日仙国,替你那师弟稳住太虚神教的局面。太虚神教虽然精锐尽丧,可根基还在,只要稳住这段时间,就还有重新崛起的可能......”
“同时你有机会就去大秦帝国道剑宗一趟......”
紧接着齐硕元抬手又取出一只通体漆黑的蝗虫:“我会派人把这蝗虫送到出日仙国的太虚神教来,你抵达道剑宗外围之后,倘若这只蝗虫毫无征兆突然暴毙身死,你即刻原路退回,万万不可靠近半步。”
顾谦看着齐硕元手中的蝗虫:“是,弟子明白,绝不敢有半分大意。”
“去吧!”
“是!”
铁匠铺内,炉火噼啪作响,赤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方才顾谦站立的位置,那些点点灵光正在缓缓消散,如同晨雾在朝阳下蒸发,不留痕迹。
齐硕元站在炉火前,手中握着那柄铁锤,却许久没有落下。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不自觉地轻轻叩击着铁锤的木柄,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在寂静的铺面中格外清晰。他在思索,在盘算,在重新评估棋盘的局势。
“如今太虚破天印没了,怕是不好再搜寻剩余三枚太虚印的持有者了。”
“算了,不管了。”
“反正母蝗已经苏醒,这些持印者在我族降临的时候,都是成为养料!他们拿了太虚印,修了太虚神教的功法,以为得到了天大的机缘,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被标记的猎物。”
“只是现在少了太虚破天印,公子的封印结界,怕是又不知道要拖多久了!”
“反而是这道剑宗,必须抓紧禀报公子!”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
随后,齐硕元放下铁锤,转过身,走到铁匠铺深处。
那里有一面斑驳的墙壁,上面挂满了各种铁器,锄头、镰刀、铁犁、铁锅,琳琅满目。可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铁器上,而是落在墙壁最深处一块不起眼的砖石上。
他抬起手,指尖灵光一闪,那块砖石悄无声息地滑动开来,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地底深处。
幽暗的光芒从通道中透出,带着一股古老而腐朽的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缓缓呼吸。
片刻后,他走进那条通道。
幽暗通道一路蜿蜒至地底尽头,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古老而诡异,线条扭曲如同虫蚁爬行的痕迹,在幽暗的光芒中微微闪烁,仿佛活物一般。
空气越往深处走越粘稠,带着一股混合了铁锈、陈血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些符文的幽光映在齐硕元的脸颊上,明灭不定,将他的面容照得如同鬼魅。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刻满上古玄纹的巨型阵法祭坛静静伫立,占据了整片地底空间。
祭坛以不知名的黑色石材砌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槽,凹槽中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仿佛曾经有无数血液在其中流淌。
祭坛边缘矗立着十二根石柱,每一根都刻着不同的符文,散发着幽冷的光芒。石柱顶端,十二团暗绿色的火焰缓缓燃烧,将整座祭坛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光晕之中。
石阵中央,盘膝躺着一位模样俊朗的年轻男子。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眉眼温润,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同一个正在安眠的书生。
可若是凝神细看,便能察觉到异样——他眉心两侧生着一对昆虫特有的琥珀色复眼,晶亮的复眼镶嵌在眉骨处,比常人眼瞳多出一层网格状的纹路,透着不属于人类的光泽。
他的肌肤下,隐隐有甲壳纹路游走,若隐若现,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分明是蝗虫化形未完全褪去的迹象。
即便在沉睡中,他的呼吸也极其绵长平稳,胸口缓缓起伏,如同深海里暗流在无声涌动,带着一种不属于凡俗的节奏。
他的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膜,光膜上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如同活物般不断流动旋转。
那些符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压制着他体内的力量。那是封印的力量,古老而强大,是当年那位剑道强者留下的遗泽,是让他沉睡至今的牢笼。
齐硕元快步走上祭坛,如同臣子面见君王:“公子,姜闻绪死在了道剑宗,同时太虚破天印,应该也被道剑宗夺取了。属下的心血感应已然断裂,那枚古印……已经不在属下的掌控之中。”
“能够斩断我与太虚破天印的联系,应该就是封印天玄界的那道剑宗了。道剑宗的人出手了,而且……他们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道剑宗宗主下了死命令,凡是太虚神教的人都是道剑宗的死敌!”
祭坛上的青年缓缓掀开眼皮,那双琥珀色的复眼流转幽冷的光泽,网格状的纹路在幽光中微微扩张又收缩,如同活物在呼吸。
他的目光落在齐硕元身上,声音带着重创过后的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低沉而缓慢:“是吗?”
“八九不离十!”
“公子,属下已经派顾谦前往道剑宗探查虚实......”
青年指尖轻轻敲击着阵石,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的复眼微微眯起,语气多了几分凝重:“是吗?看来往后行事必须加倍谨慎。那位当年封印我的剑修,本以为是已经陨落,没想到道剑宗居然还留有这般后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了几分:“若非当年一战我身受重创,也不会被这封印困在此地,落得这般境地。”
他的目光落在身上的金色光膜上,那些符文依然在缓缓流转,压制着他的力量。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光膜的瞬间,光芒微微闪烁,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如同电流划过。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收回手,目光中闪过一丝恨意。
片刻之后,他恢复了平静:“对于这道剑宗,你派人暗中静观局势即可,不必轻举妄动。在没有摸清他们的底细之前,尽量不要与他们发生正面冲突,尤其是不要暴露我们的存在。”
“让他们以为魏羡、顾谦就是幕后的黑手就好。让他们以为太虚神教就是他们唯一的敌人就好。”
“是,公子。”
紧接着齐硕元又说道:“公子,属下还有一则好消息。您当初交给我的几十只太虚母蝗,应该有一只已经被外人意外炼化成功了。”
“那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以自身精血与母蝗建立了联系,无意中激活了母蝗的繁衍本能。前段时间大秦疆域之内,滋生出了铺天盖地的蝗群,覆盖了数郡之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一切都化为焦土。这足以说明,新一代母蝗已然降生。”
沉寂片刻,青年眼底迸出一抹野心勃勃的精光,那双琥珀色的复眼在一瞬间变得炽热而明亮,如同两颗燃烧的星辰。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好,太好了。只要寻到新生母皇将其吞噬,我便能冲破这层束缚我的封印。那母蝗乃是我族最核心的血脉之一,蕴含着开启血脉的关键力量。只要我吞噬了它,这区区封印如何困得住我?”
“现在的首要目标就是找到那太虚母蝗,然后擒到我这里来。”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动用多少人手,都必须在她完全成长之前找到她。她是我们破局的关键,也是我族降临的希望。”
“属下明白。”
“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全力搜寻新生母蝗的踪迹。定不负公子所托。”
“嗯!去吧!”
......
青年微微颔首,重新闭上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复眼缓缓合拢,如同两扇沉重的石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明。他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平稳,仿佛又陷入了沉睡。
可那微微颤动的甲壳纹路,那若有若无的灵光波动,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齐硕元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下祭坛,沿着幽暗的通道返回地面。
他走到通道入口处,指尖灵光一闪,那块砖石重新合拢,将那条通往地底的通道彻底封死,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转过身,重新站在铁匠铺中,拿起铁锤,落在铁砧上。火星四溅,叮当作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的目光,却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憨厚和平淡。在那片跳动的火光中,只有一片寒冽的幽深。
六月十四,万里晴空,云絮散尽,天光澄澈如洗。晨风穿过三清山的峰峦,将山间积蓄了一夜的灵气吹散开来,均匀地铺洒在每一寸土地上。这是道剑宗自林玄静执掌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大光景。
整座道剑宗,从山脚到山巅,每一处角落都被仔细清理过。
石阶上的青苔被擦拭干净,露出原本温润的色泽;殿宇的飞檐被重新描金,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山道两侧的古松被修剪整齐,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如同在向每一位来客点头致意。
全宗上下,所有弟子尽数换上金丝流云纹路的道袍,衣袂肃整,流光熠熠。
此刻,道剑宗弟子的清冷威仪被衬得淋漓尽致,远远望去,如同一片流动的星河,在晨光中缓缓展开。
从高耸入云的山门驻地牌到升仙大路再到主峰,绵延道剑宗的云台古道的两侧,有无数道剑宗弟子伫立肃立。
外门弟子在山脚,内门弟子在山腰,真传弟子在主峰之前,每一层都有对应的人手,层层递进。
所有人的身姿挺拔,气息沉稳浩荡,剑意内敛却隐隐相接,在长空中织成一道无形的气墙。整座三清山威仪万千,如同沉睡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震慑八方来客。
今日是林玄静执掌道剑宗的大日子,一是天下诸仙门齐聚道剑宗,以道源之种兑换仙器的盛会。昨日太虚神教三位副教主加之护法在万灵镇覆灭的消息传开之后,全都改了脸色,换了一副谦恭的姿态。
二是因为老祖也会出席,这次兑换的盛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