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无形隔阂

    单乾梁用力一拧,一口小铝罐应声而拧开。

    瞬间,一股浓郁的药草清苦味弥散在药寮,浓郁得甚至几乎有些刺鼻。

    铝罐里盛着的,是一些浅绿色的草药膏。

    这是这片山里自古传下的传统敷药,不仅可用于扭伤肿胀等皮下伤,对于见血的体外伤,其消毒和止血镇痛效果也是一流。

    “我剪开外层的绷带,你把药涂在内层的绷带上。”单乾梁眼睛盯着在火上消毒的剪刀,头也没抬地说道。

    单乾梁身旁那人捏起那口铝罐。“我明白了。”声音微微发颤,紧张感呼之欲出。

    药寮里蔓延的紧张气氛几乎快结成块了——而且感到紧张的,似乎不止是单乾梁身旁打下手那人。

    药寮里只有三个人,也就是说,除了单乾梁,其他两人都紧张得像快冻住了一样。

    “不用紧张。”单乾梁微微扬扬眉毛,说。

    “嗯。”“嗯。”

    另两个人倒是饶有默契地一同回应——可下一刻,两个人便同时一滞,下意识把身子绷得更直了些。

    毫无消减的紧张气氛中又多了一抹尴尬。

    若换成别人,这屋子里或许就不是这种气氛了。

    坐在床边的自然是受伤的卞诗云,而在单乾梁身旁打下手的,居然是卞诗云的弟弟,卞诗礼。

    姐弟二人间那无形的隔阂一直都在。

    “嚓。”剪刀裁剪绷带的声响响起,紧随其后便是揭开被血液浸湿的绷带发出的黏腻声音。

    揭下外层的绷带后,尽管有内层的绷带覆盖,无法直接看到伤口的样貌,可从那满眼的血淋淋景象,也足够大致猜想绷带下伤口的模样。

    绷带揭开的一瞬,卞诗礼嘴角微微绷紧,眼底满是心疼——只是卞诗云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神色的变化。

    “……我要涂了。”卞诗礼用药勺刮起药膏,小心翼翼伸向绷带覆盖的伤口——

    “呃……”药膏触及伤口的一瞬,剧烈的刺痛瞬间蔓延卞诗云全身。尽管她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整个人仍是不由自主的猛地一颤。

    “啊……很痛吗?”卞诗礼被吓了一跳,手中药勺也缩了回来,“……对不起。”

    “不……我,我没事。”卞诗云连忙说道。

    “那我继续了。”卞诗礼深呼吸,一鼓作气将药勺贴在了伤口外的绷带上。

    每涂一下,卞诗礼便把沾了血的药勺放下,拾起一柄新的药勺继续涂。他的动作仔细又轻柔,轻柔到卞诗云感到的刺痛相较刚才都少了好多。

    卞诗云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低着头感受着卞诗礼给自己上药的动作,心里的紧张慢慢变淡,渐渐浮出一抹……窃喜。

    尽管两人是姐弟,可两人却从始至终形同陌路。他们二人不和的事,整个道观的人几乎都心照不宣。

    卞诗云都忘了上次和弟弟共处一室是什么时候了——不是夸张,而是她真的记不起来了。

    他们两人间的芥蒂从来到道观的第一天起就存在,即使姐弟二人都记不起他们间存在芥蒂的原因。

    他们都失去了来到道观前那段时间的记忆,仅能从他人嘴里拼出来家乡毁于泥石流的事——尽管什么都记不起来,可自来到道观那天起,只要看到弟弟,卞诗云心里便会浮起一股无法抑制的自责。

    同时,卞诗礼也一直下意识躲着她。

    她无数次想和自己的弟弟重新建立关系,可只要站在弟弟面前,卞诗云的喉咙便好像被掐住了一样。

    那段丢失的记忆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卞诗云感觉,那段经历应该很重要才对——甚至她的精灵逸尘都是在那时来到她身旁的!可不知为何,就连逸尘都不愿告诉她那段经历的真相……

    但是眼下,卞诗礼居然主动在给她涂药!

    而且刚刚卞诗礼来到药寮时,脸上分明挂着焦急的汗水……

    卞诗云不由开始遐想——他们间的关系,会不会有修复的机会?

    可片刻之后,卞诗云的头又低下了几分。

    尽管她和卞诗礼没多少交流,但她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个很关心同门师兄弟的人。

    此刻,他如此温柔地对待自己,有没有可能,仅仅是因为自己受了伤?换言之,如果受伤的是别人,他也会这么做的。

    ……一定是因为这样吧?卞诗云无奈地想道。

    也罢,哪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也好。要是时间变得再慢点就好了。

    此刻,疼痛似乎都变得无所谓了。卞诗云近乎贪婪地感受着弟弟的每个动作。

    片刻之后,卞诗礼抹药的动作结束了。

    “胳膊抬一下……姐姐。”卞诗礼突然低声说道。

    “哦、哦……”一直在神游的卞诗云被这一声呼唤猛地拽醒,差点吓得浑身一激灵。

    刚刚……诗礼叫我姐姐了?

    卞诗云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呆呆地抬着胳膊。

    卞诗礼放下药罐,拿起一旁的绷带,和刚刚一样仔细轻柔地为卞诗云包扎了起来。

    绷带一圈圈绕过胸前,卞诗礼的鼻息也一次次贴近卞诗云的后颈。

    卞诗云死死闭紧双眼,嘴角微微抽动着。

    要是时间再慢点就好了……

    又过了片刻,包扎也结束了。

    这回是真结束了吧?

    卞诗云有些失落的想着。

    可系紧绷带后,卞诗礼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卞诗云身后,站了好久。

    单乾梁此刻已经走到了房间外收拾医疗器具,房间中,仅有姐弟二人。

    “姐姐……”卞诗礼突然低声呼唤,“对不起。”

    卞诗云先是呆愣了好几秒,大脑仿佛断了线一般,一片空白。

    许久之后,她转头看向卞诗礼。

    她感觉卞诗礼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看自己的眼神里,始终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嗔责,那眼神使她心中的愧疚更加刺痛。

    可眼下,卞诗礼的眼神中仅剩下了和自己一般的自责。

    像是有什么,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刚想开口。

    “笃笃——”药寮的门突然被敲响。片刻后,两个少女走进房间。

    是鎏和蔚蓝闪光。

    鎏走进房间,看到姐弟二人,微微一愣。

    “……你们是来看望我姐的吧。”卞诗礼的表情迅速恢复了寻常的模样,“我刚好换完了药,你们先聊。”言罢,拾起一旁的用具。

    “辛苦了。”鎏微微颔首行礼道,可眼神却追着卞诗礼的背影,直到他离开房间。

    “青姐,还好么?”蔚蓝闪光关切地问向卞诗云,却发现她一脸茫然地看着卞诗礼的背影,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她说话的样子。“青姐?”

    “啊……小蓝。”直到蔚蓝闪光第二遍呼唤,卞诗云才如梦初醒般。

    “发生什么事了吗?”蔚蓝闪光关切问道。

    “没有……没什么。”卞诗云微微一笑,微微摇摇头。

    “我原本以为,你们姐弟二人间有什么矛盾呢。”鎏收回视线,对卞诗云说道。

    闻听此言,另两个少女皆是一愣。

    “……有这么明显的吗?”片刻后,卞诗云苦笑了一声道。

    “欸?真的有吗?”蔚蓝闪光茫然地眨眨眼。

    说来惭愧,明明和卞诗云认识的时间比鎏长得多,蔚蓝闪光却是前不久到观里后才知道卞诗云还有个弟弟这件事——至于姐弟隔阂什么的,她却是完全没看出来呢。

    …………

    药寮外,一双眼睛无声地看着卞诗礼走出药寮。

    “……给小诗礼贴的符箓被揭掉了?”这双眼睛收回目光,看向身旁一人,“他的记忆恢复了?”

    “是,就在前不久,被那位‘爱’揭下的。”

    做出回答的人,正是单乾梁。而发出提问的,居然是卞诗云的精灵——逸尘。

    “那诗云的呢?”逸尘眼神一凛,“……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的她可以接受了么?”

    单乾梁轻叹一声,“拿不准……还是和阿绫再商量商量,至少等眼下的风波过去吧。”

    “等风波过去……”逸尘沉吟,望向药寮,仿佛它的视线能穿透墙壁,看到药寮中那黯然神伤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