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流云长歌(二十四)

    黑黢黢的夜沉下山那头,远东的天先是泛起淡淡一抹白,不消片刻便洒开满山的天光。

    男人掀开门帘,踏进微凉的清晨。

    展了展腰肢,捧起一抔井里打的凉水扑在脸上,驱散了困意,男人迷蒙的眼终于睁大。

    入目的是空无一人的小镇。虽然寂寥肃杀,但丝毫不破败。毕竟这里的人刚走没几天,人们走后这里也没有被动一砖一瓦。

    男人从鼻孔里长长叹出一口气,从院中一堆烧尽的灰堆里捡出两块烤山芋,走向另一间漆黑的屋子。

    “随大侠,两天了。”男人走进房间,“再不吃东西,你身子遭不住的。”

    随升云此刻缩在墙角。

    天光还照不亮屋子,模模糊糊,仅能看到短短两天,随升云的脸瘦了好多。

    “谢谢……”随升云气若游丝,把脸埋进膝间,“放在那边吧……”

    男人叹了口气,默默放下山芋,从房间退了出去。

    目前小镇里,只有这两个活人。

    随云儿拜托男人,将自己带过去,将随升云带回来——

    已经过去两天了。两天随升云粒米未进,两天目不交睫。

    “……你想害死你自己么?”一道声音从一边幽幽响起。随升云抬头,窗台上,盘着一条小蛇的。

    是小溪。

    看见小溪的一瞬,随升云眼底闪过一瞬的愤恨,可旋即又变成苦涩无奈。

    “……云儿死了。”

    随升云的声音冷的像还没到的冬天。

    小溪默言,小小的脑袋却慢慢低下。它知道,随升云一定会怪罪,恨它,恨罪它默许随云儿牺牲自己。

    “你为什么……还没有走?”

    随升云的声音里却没有恨,却只剩下了麻木和无奈。

    作为精灵,所伴的魔法少女消陨之后,它们便没有了继续留在这边世界的理由。

    随升云再度把头埋下去。

    小溪也沉默着,一人一蛇彼此无言。

    “我该走了。”小溪开口说道。

    “嗯。”随升云声音里不带一丝力量。

    “……升云师傅,你的路还很长。”

    随升云像死了一般,没有一丝动弹,“路在哪?”许久,他才幽幽说道。

    “云儿留给你的。”小溪说道,“她把走下去的机会留给了你。云儿是一个很优秀的魔法少女,她拯救了很多人,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随升云似在沉思,仍是默不作声。

    “……拜托了。”小溪最后说道,“不要让云儿的所做一切的意义,化作泡影。”

    “拜托了。”

    意义……

    随升云抬起头,小溪已经不在了。

    云儿所做的一切……

    随升云靠住墙,长叹。

    他终于撑起了麻木无力的身躯,拿起了那块温热的烤山芋,咬了下去。

    …………

    当随升云走出房间的时候,男人愣了许久,嘴里的烤山芋都差点掉了出来。

    “这几天,劳你费心了,大哥。”随升云撑起一抹笑脸,“话说回来……和你同行的那几位呢?”

    “……哈哈,散了散了。”男人苦笑了一声,“有几个年纪大了,拿不动刀了。又有几个受了伤,也走了。还有几个拿了这回的报酬,攒够钱了,回去陪老婆孩子去了。”

    “这样啊……那大哥你接下来做什么打算?”

    “还不知道。”男人叹了口气,“反正俺也不想干这行了……说不定在哪儿落顿下,娶妻生子,种种地吧。”

    “这样啊。”随升云点了点头,“说来惭愧,三番两次被大哥你救命,居然还不知道大哥你的名讳。我们也是过命之交了,大哥该怎么称呼?”

    “嘿,俺姓齐,叫齐大,喊俺老齐就成。”

    “齐兄。”随升云颔首,“再陪我一程可好?”

    “成啊!”见随升云恢复精神,齐大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他起身牵出马匹,“咱去哪?”

    …………

    他们回到了那条山谷。

    随升云炸出的碎石铺在谷底,显得这里有些凌乱。

    随升云下马。

    空间似隐隐有些波动,似有什么东西想要突破进现世。随升云能感受到,魔法空间与现实的间隔在不断受到冲击……且此刻已经摇摇欲坠。

    随升云负手站在山谷间,沉默,冥思,长叹。

    云儿此刻与他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他拔出了剑。

    “诶?随大侠?你在干什么——”不等齐大反应,随升云横剑划过自己掌心!

    鲜血撒在草叶上,尤其刺眼。

    齐大吓了一跳,刚想上前劝阻,却看见随升云好似泼墨一般,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血涂在地面。不消片刻,便构成了一个繁杂的法阵——

    “[长生锁]。”

    在齐大惊骇的注视中,地面传出一阵阵震颤!好似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破土而出!

    下一秒,无数漆黑的尖刺刺出地面!

    可随升云却是面不改色!负手站立任由那些尖刺蔓延!

    这些是修恪斯的躯体,它突破了魔法空间与现实的间隔。

    随升云心知肚明——但他却毫不惊慌。

    修恪斯出不来的。

    它只是突然感受到了新的封印填补了它即将突破的封锁,此刻在做最后的挣扎,从狭小的缝隙中探出自己万分之一的躯体罢了。

    它回天乏力。

    不出随升云所料,片刻之后,那些尖刺停止了活动,分叉的尖端狰狞地指向天空。其表面也迅速干枯萎缩,变成了树皮一般的纹理……

    随升云填补的封印,是修恪斯交给他的记忆中,由不知哪个恶劣的魔族开发出的邪恶血肉魔法——这道魔法会将被施术者的以太抽离,将血肉固化、改造,甚至改变其生命形态,将被施术者改造成类植物,永世不得超生。

    这种法术对修恪斯本效用不大,毕竟它可以随意切割自己的躯体。

    可此刻,它拼命向现实探出的触肢,被这道魔法变成了坚实的屏障。

    等齐大从震惊中苏醒,山谷中已经长满了这些诡异的树木。

    “好了。”随升云轻叹,故作轻松道,“那怪物出不来了。”

    他封死了魔法空间,封死了随云儿与此世的连接,封死了这本该由他来躺的棺椁。

    “……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了吧?”齐大说,“随大侠,你接下来又打算怎么做?继续云游去吗?”

    “不了。”随升云摇摇头,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高山。

    “我想在那里,建一座道观。”

    他放下胳膊,像早就下定了决心。

    “我要在这里建一个宗门……我要让后人知道,这里曾有一个叫做随云仙子的英雄。”

    随云儿留在了这片大山,他也把血融进了这片大山。

    他终究是找到了归宿。

    …………

    几十年后。

    一鬓角斑驳的男人提着酒,在长得像插进云里的台阶上健步如飞。

    “嘿!老随!”刚看见山门,他便对那里一扫地老道喊道。

    是齐大。

    他也正如他所说的,找了个地方娶妻生子,种地务农——只不过是在随云山下。

    那老道闻声回头,眉开眼笑,“齐兄来了。”

    这老道正是随升云。

    “来了来了!”齐大大笑。

    两人席地而坐,就着山间的风景对酌。

    “那几个禁制,最近没动静吧?”随升云问。

    这些年来,他在另六个地方设下了不同的魔法,用以巩固那魔法空间与现实间的屏障。甚至还设置了一道隔绝以太流动的结界,以防止另一个世界感受到修恪斯的动静——但他能做的已经饱和了,说不定在未来,这封印还是会被破开。

    但在他有生之年估计是看不到封印解除了。

    “没动静没动静。”齐大晃晃手。

    “没动静就好。”随升云点头道,“你最近干嘛呢?”

    “俺啊,嘿嘿,俺最近在试着写话本。”齐大憨憨地笑了笑,像有些不好意思,“闲着没事,瞎写的。”

    “话本?写的什么故事?”

    齐大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随升云,“你跟仙子当年的故事。”

    随升云愣住了。

    “嗐,反正是瞎写的。”齐大甩了甩脑袋,把眼神投向了远处的山景。

    “那你拿给我看看呐,叫当事人给你批改批改。”随升云操着开玩笑的口吻,眼底却闪过几丝哀伤。

    “……成,成。”齐大点点头,“俺这粗人写的,你可别笑话我。”

    “不笑话,不笑话!”随升云扯出一个笑脸,说。

    “问完我了,老随,你最近干嘛呢?”

    “还能干嘛?教教徒弟,扫扫地,画画符箓……”随升云云淡风轻的说着。

    “除此之外呢?”齐大却突然反问道。

    “……啥除此之外?”

    “别想瞒过俺了,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你有啥心事还想瞒过俺?”齐大嗤声道。

    “哼,看你得意的。”随升云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

    “这又是啥法术?”齐大问道。

    “一个还没完成的法术,我发明的。”随升云挑了挑眉。

    迄今为止,所有的符箓术法,皆是他重现的修恪斯记忆里的那些法术。

    “你发明的?干啥使得?”齐大问。

    随升云沉吟许久。

    “把一个人知识,记忆,复印在这张纸上。等下个人拿到这张纸,就能看见上个人一生所见。”随升云捏着那张符纸,“这张纸,就是符心。”

    “记忆……”

    “符箓术法,说到底,还是异界的法术,这些东西对人类来说还是太玄妙了些。有我这一辈子学的,也能让后人们学的轻松些。而且……”

    随升云的眼神飘向更远处。

    “终有一天,那个空间会和外界连通……我在想啊,云儿她,会不会还活着呢?”

    “你还是没放下啊。”齐大叹了口气。

    “放不下。”随升云摇了摇头,“我肯定是活不到那时了。但我想把我的念想传下去,让后人……替我看看。”

    随升云嘴角微微上扬,仰头将手中酒饮尽。

    远天,流云挂在天上面,无声飘着,好似从亘古之前飘来,好似要飘到千年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