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0章 坤宁宴险,毒计初显

    坤宁宫的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李萱踩着汉白玉台阶往里走时,裙角扫过阶边的青苔,沾了点湿意。

    青禾跟在身后,小声念叨:“姑娘,您看郭宁妃她们看您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李萱没回头。殿门口聚着七八位嫔妃,郭宁妃正和吕氏凑在一起说话,见她来,两人同时住了口,眼底的讥诮没来得及藏住。其余人或低头弄着袖口,或假意赏玩廊下的盆栽,气氛微妙得像拉满的弓弦。

    “萱姑娘来了?”碧云从殿内迎出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在她颈间的双鱼玉佩上打了个转,“皇后娘娘正等着呢,快请进。”

    李萱颔首道谢,抬脚迈入正殿。马皇后端坐在主位上,穿一身石青色绣暗纹的常服,发髻上只簪了支白玉簪,瞧着比往日更素净些。她身边站着刘姑姑,正低头为她续茶,手腕上那只银镯子随着动作轻晃,反射出一点冷光。

    “给皇后娘娘请安。”李萱屈膝行礼,目光不经意扫过桌案,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点心,其中一碟杏仁酥看着格外眼熟——和前世某次宫宴上,让她险些丧命的那碟,样式竟有七分像。

    马皇后抬手示意她起身:“不必多礼,坐吧。”她声音温和,指尖却在茶盏沿轻轻摩挲着,“昨日皇上说你懂些药理?”

    李萱在侧位坐下,刚要答话,郭宁妃就抢着开口:“皇后娘娘有所不知,这位萱姑娘可厉害了,前几日郭惠妃宫里丢了首饰,就是她查出来的呢。”她语气夸张,像是在夸赞,眼底却满是嘲讽,“不过也是,毕竟是从浣衣局出来的,见的腌臜事多,查这些倒顺手。”

    吕氏捂嘴轻笑:“宁妃姐姐这话就不对了,能从浣衣局爬到御前,可见是个有本事的。”

    这话更阴毒,明着说她有本事,暗里却骂她不择手段。

    李萱端起面前的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能在御前当差,全凭皇上恩典。至于查案,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她语气平淡,既不辩解,也不示弱。

    马皇后适时开口打断她们:“都是自家姐妹,说这些做什么。”她看向李萱,笑容温和,“听说你小时候遭了不少罪,还懂草药?”

    “只是流浪时学过些皮毛,不敢在娘娘面前班门弄斧。”李萱放下茶盏,指尖在微凉的杯壁上轻轻点了点。她记得马皇后年轻时也曾跟着朱元璋在军中奔波,懂些粗浅的医理,此刻提起这个,不知是何用意。

    刘姑姑忽然走上前,端起那碟杏仁酥:“姑娘尝尝这个?这是娘娘特意让人做的,知道姑娘喜欢吃甜的。”她笑得满脸褶子,眼神却直勾勾盯着李萱的手。

    李萱的指尖顿了顿。前世那碟杏仁酥里掺了曼陀罗花粉,吃着没异样,过后却会让人四肢发软,意识模糊。她记得当时也是刘姑姑亲手递过来的,说辞几乎一模一样。

    “多谢刘姑姑。”李萱没伸手,反而看向马皇后,“说来惭愧,臣妾前些日子误食杏仁,闹了肚子,太医说暂时不能碰这些。”

    这话半真半假。她的确对杏仁过敏,但只是轻微红疹,远不到不能碰的地步。

    刘姑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原来是这样,是老奴考虑不周了。”

    马皇后放下茶盏,目光在李萱脸上停留片刻:“既如此,那就尝尝别的吧。”她指了指另一碟绿豆糕,“这是用今年新收的绿豆做的,清爽得很。”

    碧云立刻上前,取了块绿豆糕放在李萱面前的碟子里。糕点入口细腻,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李萱慢慢嚼着,眼角的余光瞥见刘姑姑悄悄退到了殿角,与一个小太监交换了个眼神。

    那小太监正是昨日去偏殿送炭火的那个。

    李萱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和马皇后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话题从天气说到宫里的花,又转到太子朱标近日的功课上,马皇后谈吐得体,句句都透着皇后的端庄,可李萱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像是在试探什么。

    “说起来,”马皇后忽然话锋一转,“前几日皇上为了护着你,连我当年送他的那方砚台都扔了,这事你知道吗?”

    李萱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臣妾略有耳闻,正想向娘娘赔罪。”

    “赔罪就不必了。”马皇后笑了笑,笑容却没到眼底,“皇上心疼你,是你的福气。只是这后宫之中,光有皇上的宠爱是不够的,还得懂规矩,知进退,你说是不是?”

    这话里的敲打再明显不过。郭宁妃等人立刻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皇后娘娘说的是”“萱姑娘年轻,是该多学学规矩”。

    李萱站起身,再次行礼:“娘娘教诲,臣妾记下了。往后定当谨守本分,绝不给皇上和娘娘添麻烦。”

    她姿态放得极低,既给了马皇后台阶,又没显得自己懦弱。马皇后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摆手让她坐下:“坐下吧,说了这么久,也该吃些点心了。”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伴着太监的高唱:“太子殿下到——”

    众人纷纷起身相迎,只见朱标穿着一身常服,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些急色:“母后,儿臣听说您身子不适?”

    马皇后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意:“傻孩子,听谁瞎说的?母后好得很。”她拉过朱标的手,指着李萱,“来,见过萱姑娘。”

    朱标看向李萱,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他早就听说父皇身边多了个来历不明的侍女,还为了她斥责过郭宁妃,心里本有些不快,此刻见李萱起身行礼,举止得体,倒不像传闻中那般狐媚。

    “萱姑娘。”朱标颔首示意,语气平淡。

    李萱刚要回礼,忽闻“哐当”一声,青禾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脸色惨白,捂着肚子蹲下身,疼得额头冒汗:“姑娘……我、我肚子疼……”

    殿内顿时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马皇后皱起眉。

    “快传太医!”郭宁妃尖叫着后退一步,像是怕沾染上什么,“该不会是得了什么脏病吧?”

    吕氏也跟着煽风点火:“我看呐,怕是手脚不干净,偷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李萱蹲下身扶住青禾,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心里猛地一沉。青禾今天只喝了殿里的茶水,吃了半块她没碰过的绿豆糕——难道毒不在杏仁酥里,而在别处?

    “青禾一直跟在我身边,规矩得很,绝不会偷吃东西。”李萱抬头看向马皇后,目光锐利,“她方才只喝了这里的茶水,吃了一块绿豆糕。”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碟绿豆糕上。碧云的脸色瞬间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娘娘饶命!这茶水和点心都是奴婢亲手准备的,绝没有问题啊!”

    刘姑姑上前一步,沉声道:“会不会是这宫女自己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毕竟是从浣衣局出来的,谁知道底细呢。”她说着,就要去搜青禾的身。

    “住手!”李萱厉声喝止,将青禾护在身后,“青禾是我的人,谁也不能动她!”她看向马皇后,“娘娘,可否先让太医看看?若真是食物中毒,查清楚源头才是要紧事。”

    马皇后的脸色有些难看,看了刘姑姑一眼,缓缓点头:“传太医。”

    刘姑姑的眼神闪了闪,没再坚持。

    太医很快就来了,给青禾把了脉,又查看了她吃剩的绿豆糕渣,脸色凝重地回禀:“回娘娘,这位宫女是中了夹竹桃的毒,好在剂量不大,及时救治应该无大碍。”

    夹竹桃?李萱心头一震。这种毒多见于宫外,宫中虽有种植,却极少有人知道其毒性,更别说用来下毒了。

    “怎么会有夹竹桃的毒?”马皇后拍了下桌案,语气带着怒意,“碧云,你说!”

    碧云哭得涕泪横流:“奴婢真的不知道啊!点心都是御膳房送来的,茶水也是宫里的井水……”

    “御膳房送来的点心,怎么会有毒?”郭宁妃阴阳怪气地说,“我看呐,是有些人想在坤宁宫闹事,故意栽赃陷害。”她的目光扫过李萱,意有所指。

    李萱没理会她,只是看着刘姑姑。方才青禾吃绿豆糕时,她清楚地看到刘姑姑往马皇后身边凑了凑,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似乎还碰了一下那碟点心。

    “皇后娘娘,”李萱开口,声音平静,“臣妾斗胆,想看看那碟绿豆糕。”

    马皇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萱走到桌前,拿起一块没动过的绿豆糕,放在鼻尖轻嗅。除了绿豆和薄荷的清香,隐约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甜腥味——那是夹竹桃汁液特有的味道。她仔细观察糕点的边缘,发现有几块的侧面沾着点极细微的粉末,颜色偏黄,不像是糕点本身的碎屑。

    “这糕点,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李萱看向御膳房的管事太监,他早已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回、回娘娘,小的们送来时都是好好的,绝没有问题啊!”管事太监磕头如捣蒜。

    李萱没再问他,转而看向刘姑姑:“刘姑姑,方才您好像碰过这碟点心?”

    刘姑姑脸色微变,强作镇定:“老奴只是帮娘娘整理了一下碟子里的糕点,怎么了?”

    “没什么。”李萱放下糕点,转身对马皇后说,“娘娘,既然太医说青禾中毒不深,不如先让她回去休养,至于这毒是怎么来的,慢慢查总能查清楚。”她知道现在没有证据,硬查只会打草惊蛇。

    马皇后显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点了点头:“就依你。秦忠,你派人把这位宫女送回去,请太医好生照料。”

    一直候在殿外的秦忠连忙应下,让人抬了软榻来,小心翼翼地将青禾抬了出去。

    经此一事,宴席自然是办不下去了。马皇后以身体不适为由,让众人散了。

    李萱走出坤宁宫时,郭宁妃追了上来,在她身边低声道:“别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谁不知道你想借这个机会陷害皇后娘娘?我告诉你,没门!”

    李萱脚步没停,只淡淡回了句:“宁妃娘娘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夹竹桃的毒,可不是谁都能随便拿到的。”

    郭宁妃脸色一白,看着李萱的背影,眼神阴鸷。

    回到萱德宫时,青禾已经醒了,正躺在榻上喝药,见李萱回来,挣扎着要起身:“姑娘……”

    “躺着吧。”李萱按住她,“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还有点晕。”青禾眼眶泛红,“都怪我没用,差点让姑娘被人陷害。”

    “不怪你。”李萱坐在榻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后怕,“她们的目标是我,你只是被牵连了。”

    秦忠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小纸包:“贵人,这是从青禾姑娘吃的那块绿豆糕里找出来的,太医说就是这个东西带了夹竹桃的毒。”

    纸包里是一小撮黄色粉末,和李萱在糕点边缘看到的一样。

    “查出来是谁放的吗?”李萱问。

    “御膳房的人都审过了,没人承认。”秦忠压低声音,“不过有个小太监说,今早刘姑姑去过御膳房,说是替皇后娘娘看看点心做得怎么样。”

    果然是她。李萱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要不要告诉皇上?”秦忠问。

    李萱摇了摇头:“还不行。刘姑姑是皇后身边的人,没有确凿证据,皇上未必会信,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她看着窗外,日头已经偏西,投下长长的影子,“我们得先找到证据,证明刘姑姑和时空管理局……还有淮西勋贵有关系。”

    秦忠点头应下,又说了些青禾的注意事项,才退了出去。

    李萱坐在榻边,看着青禾渐渐睡熟,心里翻江倒海。刘姑姑敢在坤宁宫动手,显然是有恃无恐,这背后,到底有没有马皇后的默许?

    颈间的双鱼玉佩忽然热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什么。李萱摸出玉佩,借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看,发现玉佩的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里似乎藏着点什么,凑近了看,像是一行极小的字。

    她眯起眼睛,费力辨认了许久,才认出那几个字——

    初十,玄武门外。

    初十?不就是明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