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梅下对峙,旧怨新结
腊月初八的雪下得绵密,萱德宫的绿萼梅压弯了枝桠,花瓣上积的雪稍一动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李萱的银鼠斗篷上,转眼化成细小的水痕。
“姑娘,天太冷了,咱们回屋吧。”青禾捧着件石青镶边的披风追出来,看见李萱正伸手去够最高处那枝梅花,裙摆扫过雪地,留下道浅痕,“马皇后派人来说,午时在坤宁宫设了家宴,让各宫主子都去呢。”
李萱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花瓣,闻言动作顿了顿。家宴?马皇后昨日刚因郭惠妃被打入冷宫的事称病不出,今日就急着设宴,怕是没那么简单。
“知道了。”她收回手,指腹沾了点梅香,“让小厨房把那坛醉蟹装起来,带去给皇上佐酒。”那蟹是上个月朱元璋让人从阳澄湖运回来的,她亲自用花雕腌了,就等着雪天开封。
青禾应着去了,李萱望着坤宁宫的方向,宫墙顶上的雪像条蜿蜒的白蟒,藏着说不清的凶险。她摸了摸腰间的双鱼玉佩,残片在锦袋里微微发烫,这是前世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此刻能让她心安的东西。
***坤宁宫的暖阁里,马秀英正对着铜镜描眉。刘姑姑站在身后,手里捧着支赤金点翠步摇,小心翼翼地说:“娘娘,李贵人那边应下了,说是会带着醉蟹过来。”
马秀英对着镜中的自己冷笑一声,眉峰画得比往日锐利些,胭脂也选了偏深的绛色。“她倒敢来。”她抬手抚过鬓角的珍珠,那是朱元璋当年在滁州给她买的,珠子上有道细痕,是战乱时被箭镞擦过的印记,“去把吕氏叫来,让她带着允炆也过来凑个热闹。”
刘姑姑应声退下,马秀英看着镜中自己眼角的细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那时她刚嫁给朱元璋,他还是个小小的亲兵,把省下的半块米糕裹在怀里给她,米糕上沾着他的汗味,却是她吃过最甜的东西。
可现在,他怀里揣着的,是给李萱的暖手炉,是为李萱寻的和田玉,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她读不懂的疏离。那个当年说要与她白首不离的人,终究是变了。
“娘娘,吕氏来了。”侍女的通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马秀英转过身,看见吕氏牵着朱允炆走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皇后娘娘万福,听闻您设家宴,臣妾特意带了允炆来给您请安。”
朱允炆才五岁,穿着件宝蓝锦袍,怯生生地躲在吕氏身后,大眼睛怯怯地望着马秀英。
马秀英招手让他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来,到皇祖母这儿来。”她从袖中取出块玉佩,塞在朱允炆手里,“这是当年你皇祖父给我的,你戴着,能保平安。”
吕氏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忙让朱允炆磕头谢恩。“娘娘真是疼允炆,臣妾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
马秀英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像冰。“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今日的家宴,你可得好好表现,别让某些人看了笑话。”
吕氏心里一动,知道马秀英说的是李萱,忙不迭地应下。“臣妾明白。”
***巳时末,李萱带着青禾来到坤宁宫。暖阁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郭宁妃、孙贵妃等人都在,看见李萱进来,纷纷起身行礼,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探究。
李萱一一回礼,目光落在主位上的马秀英身上。她今日穿了件正红绣凤袍,头上戴着九凤朝阳钗,气场全开,倒比往日多了几分凌厉。
“妹妹来了,快坐。”马秀英笑着招手,语气却听不出暖意,“今日这家宴,是特意为你设的,听说你怀了龙裔,姐姐特意让人备了些安胎的吃食。”
李萱谢了恩,在侧边的位子上坐下。青禾将带来的醉蟹放在桌上,坛盖一打开,醇厚的酒香混着蟹膏的甜香立刻弥漫开来。
“这是臣妾亲手腌的醉蟹,皇上说味道不错,特意带来给娘娘和各位妹妹尝尝。”李萱拿起只蟹,用银签挑出蟹膏,“姐姐尝尝?”
马秀英看着那金黄的蟹膏,胃里一阵翻腾。她从小就不爱吃这些河鲜,朱元璋是知道的,可李萱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拿出来,明摆着是在炫耀皇上对她的上心。
“不了,”马秀英端起茶盏,掩饰住眼底的不悦,“姐姐近来胃口不好,怕是无福消受这美味了。”
就在这时,吕氏带着朱允炆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个锦盒。“皇后娘娘,李贵人,臣妾来晚了。”她笑着福身,“这是臣妾亲手做的八宝粥,给娘娘和李贵人补补身子。”
朱允炆也跟着喊道:“皇祖母好,李贵人好。”
马秀英笑着让他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真乖。”
李萱看着朱允炆,眼神复杂。前世,就是这个孩子,在她死后继承了皇位,却被朱棣夺了去,落得个下落不明的下场。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的生母吕氏。
“允炆真可爱。”李萱笑着拿出块玉佩,递给朱允炆,“这是姐姐给你的见面礼,戴着玩吧。”
那玉佩是用上好的和田玉雕刻而成,上面刻着个“安”字,是她特意让人做的。
朱允炆刚要去接,却被吕氏一把拦住。“贵人的东西太贵重了,允炆不敢收。”她笑着看向李萱,“再说,允炆已经有皇后娘娘给的玉佩了,哪能再收别的。”
李萱看着吕氏眼中一闪而过的敌意,心里冷笑。这吕氏,还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针对她。
“不过是块普通的玉佩罢了,妹妹何必这么见外。”李萱将玉佩塞到朱允炆手里,“小孩子家戴戴,图个吉利。”
朱允炆拿着玉佩,开心地笑了起来。“谢谢李贵人。”
马秀英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寒意更甚。李萱这是在拉拢允炆,想从她的孙子下手吗?真是好手段。
“好了,人都到齐了,开宴吧。”马秀英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宴席开始,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李萱没什么胃口,只是偶尔吃两口菜,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着众人的神色。
马秀英频频向吕氏使眼色,吕氏心领神会,端着酒杯来到李萱面前。“李贵人,妹妹敬你一杯。”她笑着说,“祝你早日为皇上诞下龙裔,也祝咱们大明国泰民安。”
李萱看着她手中的酒杯,酒色浑浊,与桌上的其他酒明显不同。她知道,吕氏这是要动手了。
“妹妹身体不适,怕是不能饮酒。”李萱笑着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谢谢妹妹的祝福。”
吕氏的笑容僵在脸上,没想到李萱这么不给面子。“贵人这是不给妹妹面子吗?”她故作委屈地说,“这点酒,应该不会影响到龙裔吧?”
马秀英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李贵人,就少喝一点吧,也别扫了大家的兴。”
李萱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心里冷笑。她知道,今日这酒,她是躲不过去了。
“既然姐姐和妹妹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少喝一点。”李萱接过酒杯,假装要喝,却在靠近嘴边的瞬间,故意手一抖,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李萱故作惊慌地说,“手滑了。”
吕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没想到李萱会来这么一手。“贵人这是……”
“妹妹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李萱笑着说,“来人,快把这里收拾干净。”
马秀英看着地上的碎片,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她知道,今日的计划又失败了。
宴席结束后,李萱带着青禾离开坤宁宫。雪还在下,梅香混合着雪气扑面而来,让她清醒了不少。
“姑娘,刚才真是好险。”青禾心有余悸地说,“那吕氏明显没安好心。”
李萱点了点头,眼神凝重。“马皇后和吕氏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以后要更加小心了。”她摸了摸腰间的双鱼玉佩,“这深宫,怕是不会太平了。”
青禾看着李萱坚定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姑娘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两人踩着雪往回走,身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李萱知道,这场宫斗,才刚刚开始。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里生存下去,才能保护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而坤宁宫内,马秀英正对着满地的碎片大发雷霆。“废物!都是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她怒吼着,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吕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娘娘息怒,是臣妾无能。”
马秀英看着她,眼神冰冷。“李萱这个贱人,越来越难对付了。”她咬牙切齿地说,“看来,我得想个更狠的办法了。”
刘姑姑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娘娘,不如……我们从长计议?”
马秀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怒火。“好,从长计议。”她看着窗外的雪,眼神变得阴狠,“我就不信,我斗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贱人!”
雪还在下,掩盖了宫墙内的阴谋与算计,却掩盖不了即将到来的风暴。李萱站在萱德宫的窗前,望着坤宁宫的方向,眼神坚定。她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必须走下去。因为她不仅要为自己而活,还要为肚子里的孩子,为朱元璋,为这来之不易的幸福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