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9章 父爱如山 送走了苏丫头
第1329章父爱如山送走了苏丫头
方致远案结了以后的第三天,陈默敲开了叶选明的办公室。
他带了一份报告,标题是《关于全国消费品市场冷链物流专项整治的前期调研方案》。
叶选明翻了几页,抬头看着陈默问道:“你要亲自去?”
“毒保鲜剂的问题不只是豫中一个省,我查方致远案的时候就发现了,冷链物流环节的监管漏洞是全国性的,光靠报表和汇报材料看不到真实情况,必须到一线去。”陈默回应着。
叶选明沉默了一会儿,把报告合上放在了桌面上。
“你去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叶选明看着他,语气很认真,“这次调研不是走马观花,你去了就要真看问题,但也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累。”
“上次在豫中的事我听说了,差点被人跟踪,安全问题你怎么考虑?”
“我带我妹妹一起去,她能保护我。”陈默说道。
叶选明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应道:“行,我给你批一个月的调研时间,你自己安排路线。”
“好的,谢谢叶部长。”陈默说完,等着叶明选给他批了文件后,就离开了叶选明的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陈默和蓝凌龙就出发了。
第一站是冀北省的石门市,他们没有坐飞机,蓝凌龙租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两个人穿着便装沿着高速往南走。
陈默穿的是一件旧棉麻衬衫,下面配了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跑业务的小经理。
蓝凌龙穿了一套黑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一副墨镜卡在头顶上,像个陪男朋友出差的年轻姑娘。
石门市最大的农产品批发市场在城东,凌晨三点就开市了。
陈默和蓝凌龙住在批发市场旁边一个小旅馆里,第二天天没亮就起了。
批发市场里灯火通明,到处是拉货的三轮车和小货车,空气里弥漫着烂菜叶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默走到水果批发区,装成一个来拿货的采购商,跟几个摊贩聊了起来。
“老板,你这草莓从哪儿发的?保鲜怎么做的?”陈默蹲在一个摊位前,拿起一盒草莓翻来覆去地看。
“闽南那边发的,冷链车拉过来的。”摊贩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边往外搬货一边说。
“这大老远拉过来不烂吗?我上次拿了一批到手就坏了一半。”陈默有意说道。
摊贩撇了撇嘴应道:“你拿的那肯定是没打药的。正经做这行的,哪有不打药的?”
“你看我这批,从闽南到石门,路上走三天,到了以后还能放一个星期,你说是什么保鲜技术?”
陈默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问道:“什么药?贵不贵?”
摊贩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你要是量大,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供货商,他家的保鲜液便宜又好使,一桶才三百块,能处理两吨水果。”
“什么成分?”陈默问道。
“这你别管了,反正用了以后水果表面光亮,不发霉不烂,客户看着也喜欢。”摊贩说着递了一张名片过来,“你加他微信,说是老赵介绍的就行。”
陈默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鑫达化工张经理”几个字。
出了批发市场,陈默把名片拍了照发给周海燕,让她查一下这家公司。
蓝凌龙在旁边说了一句:“哥,这是第一站就有料了。”
“全国都是这样的。”陈默说,“豫中不是个例。”
从石门出发以后,他们又去了冀北省的邯城和邢台。
邯城的冷链物流园区是当地政府重点招商项目,陈默以采购商的身份去考察了一圈,发现所谓的“全程冷链”根本就是一句空话,冷库的温度计被人为调高了四度,运输车辆的制冷设备三分之一是坏的,但检测报告上全是合格。
这些东西陈默一一记下来,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第四天晚上出事了,他们从邯城的冷链物流园区出来以后回旅馆,蓝凌龙忽然踩了一脚刹车。
“哥,后面那辆黑色SUV跟了我们三个路口了。”蓝凌龙看着后视镜说,声音很平静。
陈默从副驾的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果然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大灯关着,只开了示廓灯。
“你确定?”陈默问了一句。
“确定。我刚才连拐了三个弯,他都跟着,间隔保持在五十米左右。”蓝凌龙说,“哥,我甩他还是停下来?”
陈默想了一下说道:“先甩,甩不掉再说。”
蓝凌龙脚下加了一脚油,车子忽然提速拐进了一条小巷。
她对地图的记忆力很好,连续拐了四五个弯以后驶上了另一条主路。陈默回头看了看,后面那辆SUV没有跟上来。
“甩掉了。”蓝凌龙说了一句。
“今晚换旅馆。”陈默回应着,这次,他不想发生任何意外。
他们当晚换了一家偏远的小旅馆,蓝凌龙把车停在了离旅馆两百米以外的一个停车场里。整晚没有再出事。
第二天一早陈默给叶选明打了个电话,汇报了被跟踪的情况。
叶选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你白天注意安全,如果情况不对就先回来,不要硬扛。”
“没事,有我妹在。”陈默回应着。
叶选明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陈默这边因为有蓝凌龙在身边,倒也不怕这些小混混们,主要是他得尽快调查完这些事情,然后回京。
离开冀北以后,他们南下去了齐鲁省。
齐鲁的情况比冀北更复杂,陈默在齐州市的一个大型水产批发市场里,发现了一条更隐蔽的利益链。
水产从沿海上岸以后,先在一个地下加工点用甲醛溶液浸泡保鲜,然后再装车运往内地各省。
这个加工点开在市场旁边一个废弃厂房里,门口有两个人看着,外人根本进不去。
陈默在市场里转了两天,终于从一个送货的小伙子口中套出了加工点的位置。
第六天傍晚,他和蓝凌龙开车去了那个废弃厂房外面踩点。
蓝凌龙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拍到了厂房门口进出的冷藏车牌号和几箱没盖好的白色塑料桶。
但他们刚拍完准备走的时候,厂房里忽然走出了三个人,其中一个一边打电话一边往他们这边指了指。
“哥,走。”蓝凌龙扔下一个字,立刻发动了车。
车子刚启动,后面就有人喊了一句:“别走!站住!”
蓝凌龙踩下油门,车子蹿了出去,后面的人跑了两步没追上,但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在记车牌号。
“他们拍到车牌了。”陈默担心地说道。
蓝凌龙没说话,直接把车开到了最近的一个加油站,在加油站的洗车区停了下来。
她从后备厢里翻出了一块抹布和一瓶水,三两下把车牌上的泥擦干净以后,又从包里掏出了两块事先准备好的磁性车牌贴,啪啪两下贴在了前后车牌上,数字立刻变了。
陈默看着她的动作,问道:“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
“出发之前就备好了。”蓝凌龙拍了拍手上的灰,“哥,上次在豫中差点被人堵住,我吃一堑长一智。”
陈默看着她笑了一下,没说话,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周全了。
如果没有蓝凌龙在身边,陈默真不敢想后果,每次危险都是她冲在前头,可这丫头又不肯接受老周,陈默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当晚他们离开了齐州市,转去了隔壁的青州。
在青州待了两天以后继续南下,去了江南省。
江南省的情况相对好一些,毕竟是经济发达地区,冷链物流的基础设施比北方强得多,但问题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陈默在苏城的一个大型物流园区里发现,很多冷链运输公司为了省电费,在运输途中会关掉制冷设备两到三个小时,等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再重新开机。
这样一来温度记录仪上的数据是连续的,但实际上货物在运输过程中经历了一段“断冷”。
“这叫‘假冷链’。”物流园里一个老司机跟陈默聊天的时候说,“整个行业都知道,但没人管。你去投诉,市场监管的人来看一眼,温度记录仪上数据正常,他就走了。”
陈默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又走访了三家运输公司和两个冷库,情况大同小异。
陈默在江南时,没惊动任何人,只是默默记录。
第十五天,他们到了闽南省。
闽南是水果产区,也是保鲜剂使用的重灾区。陈默在漳城的一个水果包装厂里亲眼看到了工人用喷枪往水果表面喷洒一种乳白色的液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道。
他装作来参观的客户,在厂里转了一圈,还拿了一瓶样品出来。
但出了工厂大门以后,他发现蓝凌龙的脸色不太对。
“你怎么了?”陈默问。
蓝凌龙用手捂着鼻子说:“哥,刚才那个味道太刺鼻了,我有点头晕。”
陈默看了看她的脸色确实有些发白,赶紧带她去了附近的一家药店,买了两瓶藿香正气水和一包口罩。
“你先在车里休息,我一个人再去转转。”陈默说。
“不行,”蓝凌龙灌了半瓶藿香正气水,皱着眉头把苦味咽下去,“我跟你说过,出门在外我不离你三米远,这是我答应苏阿姨的。”
陈默无奈地笑了一下后,问道:“你什么时候跟苏阿姨承诺的这个?”
“你出发前一天晚上。”蓝凌龙把口罩戴上了,“走吧哥,我没事。”
从闽南出来以后,他们一路西行去了岭南省。在岭南的穗城,陈默遇到了这一趟调研最大的困难。
穗城有一个全国最大的进口水果集散中心,每天有上百个集装箱从东南亚各国运来的水果在这里分拣、包装、发往全国各地。
陈默想进去看看进口水果的保鲜处理流程,但集散中心的门卫查得很严,没有业务预约根本进不去。
他试了两天,找了各种借口都被挡在外面。
第三天,蓝凌龙想了一个办法。她在网上找到了集散中心的一个招聘信息,是招临时分拣工的,日结两百块钱。蓝凌龙去应聘了,当天就上了岗。
她在里面干了一天活,用藏在衣服口袋里的微型摄像头拍下了整个分拣车间的情况。
出来以后把视频给陈默看,陈默看到了进口水果在入库前要经过一道“保鲜喷淋”,用的是一种进口的涂膜剂,但包装上的成分标注是全英文的,而且没有中国的检验检疫标签。
“这个东西在国内有没有审批过都不知道。”陈默说。
“我问了里面一个老员工,她说这个东西是老板从泰国进的,一桶四百块,比国内批准的保鲜剂便宜一半。”蓝凌龙说。
陈默把视频存了两份备份,一份在手机里,一份在移动硬盘上。
离开穗城以后去了蜀川省,在蜀川待了四天。
蜀川的问题主要是冷链物流的“最后一公里”,从冷库到超市这段路程经常用的是普通面包车而不是冷藏车,夏天三十多度的高温下,食品在车里闷上一两个小时,表面看不出来,但细菌已经超标了。
最后一站是关中省,在关中省的长宁市,出了最凶险的一件事。
陈默在长宁市郊区的一个小型冷库暗访的时候,被冷库的管理员认出来了。那个管理员以前在商务系统工作过,见过陈默的照片。
“你是商务部的?”管理员突然变了脸色,后退了两步。
陈默还没反应过来,管理员已经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五分钟以后,冷库外面来了两辆车,下来了五六个人,把冷库的前后门都堵住了。为首的一个光头中年人走进来,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
“你是谁?来干什么的?”光头的语气很冲。
“路过看看,随便转转。”陈默回应着。
“随便转转?”光头冷笑了一声,“我们这儿不欢迎随便转转的人。把你的证件拿出来看看。”
陈默没有拿证件,他知道如果暴露了商务部的身份,对方可能会做出更极端的举动。
就在这时候,蓝凌龙从冷库的侧门走了进来。
她刚才去车里拿东西了,回来的时候看到门口堵着人,立刻从侧面绕了进来。
她走路没有声音,等光头注意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陈默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
“你谁?”光头看着蓝凌龙问。
蓝凌龙没说话,只是看着光头身后的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身体的重心已经微微前移了。
陈默知道蓝凌龙这个姿势的意思,她在做准备了。
“我朋友。”陈默说完,看着光头的眼睛,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很冷,“我劝你最好想清楚,你现在做的事情叫非法拘禁。”
光头的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嘴硬:“谁拘禁你了?我们就是问两句话。”
“那问完了,我走了。”陈默说着抬脚就走。
光头伸手想拦,蓝凌龙的手比他快。她一把抓住光头伸出来的手腕,往外一翻,光头的整个身体被带得歪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身后的人愣了一秒钟,有两个往前凑了一步。
蓝凌龙松开了光头的手,退后一步,站在陈默身前,看着那几个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谁再动一下试试。”
那几个人看着这个高大的外国姑娘,再看看光头被拧得龇牙咧嘴的样子,谁都没有再动。
陈默和蓝凌龙就这样走出了冷库,上车以后蓝凌龙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在乡道上飞了出去。
开出去两公里以后,蓝凌龙才松了口气。
“哥,你没事吧?”她看了一眼陈默。
“没事。”陈默说,“你呢?手疼不疼?”
“不疼。”蓝凌龙笑了一下,“那个光头力气还不如我。”
陈默笑了笑,然后脸色又沉了下来说道:“这个冷库有问题,而且他们反应这么大,说明后面有人。回去以后我把这个线索交给关中省纪委。”
当天晚上他们就离开了长宁市,第二天从关中坐了飞机回了京城。
一个月下来,陈默的笔记本写满了三大本,拍了上千张照片,存了十几段视频。他瘦了一圈,皮肤也晒黑了不少,但眼睛比出发的时候更亮了。
回到京城以后,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写调研报告。
报告写了四万多字,从冷链物流的硬件设施、监管体制、行业标准、到地方执法力度,逐个省份地分析了问题。
叶选明看了以后说了一句话:“这份报告,可以直接报国务院。”
报告送上去了以后,陈默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在办公室里翻了一下日历,忽然意识到苏瑾萱去哈佛的日期已经到了。
苏瑾萱出发的日子,定在星期六。
这天苏清婉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得很整齐,妆也画了,但眼角下面有一层薄薄的遮瑕,盖住了昨晚没睡好留下的痕迹,她还是担心女儿独自出国的。
本来苏清婉想去陪读,被常靖国拦住了,这一次,也是对苏瑾萱独立能力的一次考验。
一大早,陈默就起床了,去拿行李,问苏清婉:“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昨天晚上又收拾了一遍,怕漏了什么。那边冬天冷,多带了两件厚衣服。”苏清婉说着话的时候目光往二楼的楼梯方向飘了一下。
楼上传来拉行李箱拉链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苏瑾萱拖着一个大号行李箱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膀上,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小皮鞋。行李箱很沉,她一只手拎着拎不动,另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走一步歇一步。
陈默走过去接过了行李箱,蓝凌龙跟在他身边,抢先去拿行李箱。
“重死了,”苏瑾萱把行李箱交给了蓝凌龙,甩了甩手腕,“我妈非要我带那么多东西,一堆冬天用的物品,我又不是去北极。”
苏清婉在后面说了一句:“波士顿冬天零下十几度,你以为跟京城一样?”
苏瑾萱吐了吐舌头,没有反驳。
四个人上了车,陈默开车,苏瑾萱坐副驾,苏清婉和蓝凌龙坐在后排,一路上她的手一直在摆弄手机壳上挂着的一个小玩偶,那是一只小熊,是陈默去凉州之前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买的,两块钱一只。
陈默看到了,但他装没看到,毕竟车上坐着苏清婉和蓝凌龙呢。
到了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陈默把行李箱从后备厢搬出来放在推车上。
苏瑾萱站在出发大厅的门口,仰头看了一眼航站楼高耸的玻璃穹顶。
阳光从穹顶上的钢架之间洒下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出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她忽然不走了,“怎么了?”陈默推着行李车停下来看她。
苏瑾萱转过身来,看着陈默和苏清婉还有蓝凌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没事,”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泪意逼回去,然后笑了一下,“就是觉得这个航站楼好大,好多人,突然有点怕。”
苏清婉走过来,伸手帮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怕什么?你在北大一个人住了一两年,这次不过是换个地方住一年。”苏清婉的语气很淡,但她别碎发的手指微微在抖。
“嗯,我知道。”苏瑾萱深吸了一口气,挽住了苏清婉的胳膊,“妈,我们进去吧。”
四个人走进了出发大厅,苏瑾萱的航班是下午两点的,时间还早,柜台前排队的人不多。
陈默帮她办了值机,托运了大行李箱,只留了一个双肩包当随身行李。
办完手续以后几个人在候机大厅的咖啡厅坐了下来。苏瑾萱点了一杯拿铁,也帮蓝凌龙点了一怀,苏清婉要了一杯热水,陈默什么也没点。
苏瑾萱双手捧着咖啡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拉花。拉花是一颗心的形状,她用吸管戳了一下,心就碎了。
“陈哥哥。”苏瑾萱抬起头来看着陈默叫了一声。
“嗯。”陈默应了一声。
“你说你等我回来,是真的吧?”这丫头有些紧张地问。
陈默看着她认真的表情,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说道:“说了就算,你不信?”
“我信,”苏瑾萱把脸埋进咖啡杯后面,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再听一遍。”
苏清婉在旁边喝了一口热水,眼睛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常靖国说会来送女儿的,她在等他来。
时间过得很快,登机前一个小时,苏瑾萱站起来,拉着陈默的手往安检口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苏清婉,看了看蓝凌龙。
“妈,你不过来?”苏瑾萱问。
“你先去,我去趟洗手间。”苏清婉站起来,拿起包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走了几步以后背对着他们站住了,伸手在眼角上很快地抹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瑾萱没看到这个动作,但陈默看到了。
安检口前排着十几个人,苏瑾萱站在陈默旁边,一只手拎着双肩包,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陈默的衣袖。
“一年很快的。”陈默安慰着这丫头。
“我知道。”苏瑾萱轻声说道。
“到了以后先给你妈打电话,再给我发个消息。”陈默叮嘱着。
就在这时候,候机大厅东侧的一扇贵宾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深色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的步伐不快也不慢,身边没有带任何人,只是一个人很安静地走出来,往这边看了一眼,是常靖国。
陈默没有预料到常靖国会来,几次他想问,没敢问。
这位掌握一个省命脉的省长,此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和一条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旧皮鞋,整个人收敛了所有的官场气息,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来机场接人的普通中年人,但他的目光在看到苏瑾萱的那一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非常细微,如果不是陈默跟在常靖国身边当了那么久的秘书,绝对不会察觉到。
他的眼角舒展了一点点,瞳孔里的光柔了下来,嘴角有一个幅度极小的上扬,然后又被迅速收回去,那是一个父亲看女儿时才有的目光。
苏瑾萱看到常靖国后先是一愣,然后叫了一声:“爸!”
常靖国被女儿的一声爸叫得一怔,同时又异样地惊喜,他没想到女儿会主动叫他,还放开了陈默,奔到了他身边。
在常靖国还没反应过来时,苏瑾萱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
“爸,我还以为你不会来送我的呢。”苏瑾萱仰起头看着常靖国说着。
常靖国抱着女儿,手臂有些僵硬,像是多年未曾练习过的姿势,此刻却不敢松劲。
苏瑾萱的头靠在他胸前,能听见他心跳的频率,比平日里那个在报告席上侃侃而谈的省长要快得多。
“说什么傻话。”常靖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第一次飞这么远,我要是不来,你妈回头得跟我闹。”
苏瑾萱在他怀里笑了,眼泪却蹭在了他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灰色夹克上。“我妈才不闹,我妈只会偷偷哭。”
常靖国没有反驳,只是抬手,略显笨拙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他的手掌宽厚,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一下一下,轻重缓急都透着小心翼翼。
他侧过头,视线越过女儿的头顶,落在几步开外的陈默身上。
那一刻,这位政坛上翻云覆雨的封疆大吏,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威严与深沉,只剩下最纯粹的托付与感激。
陈默读懂了,那是常靖国在用目光在感谢他。
陈默重重地点头,算是回应。
常靖国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女儿,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说道:“到了那边,别总想着回来。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把书读好。”
“我知道。”苏瑾萱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仰着头看他,“爸,你也瘦了。”
“工作忙。”常靖国随口应道,随即意识到这借口有些苍白。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苏瑾萱手里,“拿着。”
苏瑾萱摸了摸,硬硬的,是银行卡。“爸,我有奖学金,也有生活费……”
“这是家里的。”常靖国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出门在外,手里没钱,心里慌。别跟你妈一样,事事都要算计着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飘向了苏清婉离开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苏清婉是大家闺秀出身,如今为了这个家,为了女儿,活得精细而克制。他亏欠她太多。
苏瑾萱捏着信封,鼻子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又要往下掉。
常靖国见状,立刻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像是在办公室训话:“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你陈哥哥还在家等着你呢,你要是天天哭,把脸哭肿了,回来都不好看了,人家该嫌弃你了。”
这话半真半假,既是在逗女儿,也是在给陈默递话。
苏瑾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说道:“才不会,陈哥哥才不会嫌弃我。”
“倒是你,爸,你别对陈哥哥太严肃了,我把陈哥哥交给你了。”
这话一落,陈默的眼睛一下子湿润起来。
这丫头,临走了,想的事情还是他。
常靖国把陈默的神情全看在眼里,远处是苏清婉和蓝凌龙,他抱着女儿,心也柔软多了,说道:“萱萱,你陈哥哥身边有你蓝姐姐,事业上有我,有你施伯伯,他不会走弯路的。”
“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妈妈。以前总觉得工作忙,错过了你长大的很多日子。以后,爸一直都在,家永远在这里。”
常靖国说这些话时,苏瑾萱的眼泪又往下掉。
苏清婉和蓝凌龙这时走了过来,苏清婉看着女儿,眼眶也红了,轻声说道:“萱萱,别哭,爸爸和我还有你陈哥哥,蓝姐姐都等你回来。”
这时,广播里响起了催促登机的提示音。
常靖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伸手帮女儿理了理衣领,他的动作显得生疏,却极尽温柔。
“去吧。”他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个总是站在原地目送别人的姿态,“不用挂念家里。你妈有我,我也你陈哥哥还有蓝姐姐照顾着,你别担心。”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掷地有声。
苏瑾萱重重地点头,终于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大声喊道:“爸!你也保重身体!少熬夜!”
常靖国站在原地,挥了挥手。直到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他才缓缓放下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将女儿送往大洋彼岸的门,良久没有动。
陈默走到他身侧,轻声说道:“省长,走吧,苏阿姨还在等我们。”
常靖国“嗯”了一声,转过身来。此时的他,眼圈微红,但背脊依旧挺直如山。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沉甸甸的。
那是一种无声的交接,在这个巨大的、喧嚣的首都机场里,一位父亲的山,在这一刻,把最重要的珍宝暂时寄存在了这座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