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1章 追查源头 他们不按套路出牌
陈默带着林小可和市场监管总局借调的两名执法人员，坐早上七点的航班飞赴豫中省省会。
飞机上他没有睡觉，一直在看林小可整理的优鲜冷链公司资料。
资料很厚，从工商注册信息到股权变更记录，从纳税情况到近三年的采购合同摘要，林小可用了两天时间把公开渠道能查到的信息全部整理了出来。
几个关键数字被他用笔圈了出来：优鲜冷链成立四年，注册资本五千万。
但从第二年开始，营业收入就以每年百分之百以上的速度增长，第三年的营收达到了三亿二千万。
一家冷链物流公司，四年时间从零做到三个亿，这个速度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它的客户获取速度，成立第一年只有六家客户，第二年就暴增到了四十七家，第三年达到了一百二十三家，这些客户覆盖了豫中省十四个地级市的主要商超和农贸市场。
一个新成立的冷链物流公司，怎么可能在一年之内从六家客户变成四十七家？
在冷链物流行业，客户的获取成本很高，因为超市和农贸市场对供应商的准入有严格的审核流程，包括资质审查、样品检测、试运行期考核等环节，一个新供应商走完全部流程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
正常情况下，一家新公司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才能在一个省内建立起稳定的客户网络。
优鲜冷链只用了两年，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帮它打通关节。
陈默又翻了一下优鲜冷链的采购合同摘要，有一项数据引起了他的注意：优鲜冷链每个月的“保鲜材料采购”支出大约在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
如果真的像刘副总说的那样只使用气调保鲜和冷链温控技术，那这笔“保鲜材料采购”费用就高得离谱了，因为气调保鲜的主要成本是设备折旧和氮气，耗材成本极低。
这笔钱花在了哪里？他在数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林小可在旁边看了一眼他圈的数据，低声说了一句：“保鲜材料月均一百五十万，但气调保鲜的耗材成本每月最多二十万。多出来的一百三十万去了哪里？”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姑娘的脑子转得很快，跟他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飞机在上午九点降落在豫中省省会的新郑机场,豫中省商务厅派了一个副处长来接机。
副处长姓赵，四十出头，圆脸，戴着眼镜，说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种程式化的微笑。
“陈司长，一路辛苦了。我是商务厅市场处的赵刚，厅里安排我全程陪同协助。”
他说“全程陪同”四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但陈默听出了弦外之音：全程盯着。
“赵处长客气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了解一下优鲜冷链的情况，实地看看它的仓库和运营流程。”
“时间比较紧，就不去厅里坐了，直接去现场吧。”陈默说完，转身就走。
赵刚的笑容僵了一瞬间，然后迅速恢复了，应道：“好的好的，陈司长说了算。”
“不过优鲜冷链的总部在中州高新区，距离机场大概四十分钟车程。我已经提前联系了他们，安排了参观路线。”
“参观路线？”陈默扭头看着赵刚问道。
“对。我们安排了先看他们的展厅和办公区，然后看加工车间和冷库，最后在会议室座谈。”赵刚回答道。
陈默在心里笑了一下，标准的“示范路线”，跟凉州那次如出一辙。
在凉州的时候，当地也是用同样的套路来应付他的：提前安排好参观路线，只给你看他们想让你看的东西，然后用座谈和汇报把剩余的时间填满，让你没有机会去看不该看的地方。
“好，就按这个安排走。”陈默没有拒绝，语气平和地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从上车开始就在观察。
赵刚坐在副驾驶，一路上不停地介绍豫中省的经济发展情况和商务工作的亮点。他的介绍滴水不漏，数据信手拈来，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陈默在后座上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林小可坐在陈默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在记东西。她记的不是赵副处长说的那些官方数据，而是窗外的路况和标识牌。
陈默瞥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上面画了一条线路图，标注了从机场到高新区的几个关键节点：高速路口、工业园区入口、优鲜冷链总部的方位。
“这姑娘聪明。”陈默暗想着。
四十分钟以后，车停在了优鲜冷链科技有限公司的大门口。
公司的外观看起来很不错，大门口是一个气派的不锈钢招牌，上面写着“优鲜冷链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大字，旁边挂着一排荣誉牌匾：“豫中省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省级冷链物流示范基地”、“全国食品安全信用A级单位”。
陈默看到那个“全国食品安全信用A级单位”的牌匾时，内心猛地抽了一下，A级信用，用工业级违禁保鲜剂，讽刺。
展厅和办公区的参观很顺利，展厅里摆满了公司的发展历程展板和各种奖项证书，办公区干净整洁，员工各就各位在忙碌着。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专门布置过的。
加工车间的参观也很“完美”，车间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冷库设备和分拣流水线，工人穿着白色的工服和帽子，操作规范有序。
地面上一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蔬菜的清新味道。
带队的优鲜冷链副总经理姓刘，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子，全程笑嘻嘻地介绍道：“陈司长，我们公司一直以来高度重视食品安全，所有保鲜处理都严格按照国家标准执行，使用的是经过认证的食品级保鲜技术。”
“哦？”陈默看了他一眼，“具体是什么保鲜技术？”
“主要是气调保鲜和冷链温控。”刘副总回答得很流利，“我们不使用任何化学保鲜剂，这一点有检测报告可以证明。”
“检测报告？哪家机构出的？”陈默又问道。
“省质量技术监督检验院，每年我们都会主动送检，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刘副总回答得很自信。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个细节：在刚才参观加工车间的时候，他注意到车间角落的一个不锈钢操作台上放着几个空的塑料瓶，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但瓶口处还残留着一些白色的粉末状物质。这些瓶子被很随意地扔在操作台上，像是工人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
如果真的不使用任何化学保鲜剂，那些瓶子里装的是什么？陈默没有当场指出来，因为现在还不是翻牌的时候。
参观结束以后按照安排进了会议室座谈，座谈的内容无非是公司介绍、质量管控体系、近期整改措施之类的官话套话。
赵刚在旁边不时插几句话帮优鲜冷链说好话，什么“优鲜冷链是我们省的重点企业”“一直以来高度配合监管部门的工作”之类的。
陈默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林小可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做着会议记录，但她的笔速很快，把刘副总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
座谈到一半的时候，陈默突然插了一句话：“刘总，除了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个加工车间和冷库以外，优鲜冷链在中州还有没有其他的仓储设施？”
刘副总的笑容凝滞了不到半秒钟后，立即说道：“有的，我们在中州南部的新密市有一个分仓，主要用来存放周转的蔬菜水果。”
“不过那个仓最近在搬迁，暂时不太方便参观。”
“搬迁？搬到哪里去？”陈默紧追不放地问道。
“搬到荥阳那边的新物流园。”刘副总应道。
“多久了？”陈默继续问了一句。
“大概一个月前开始搬的。”刘副总回应着。
一个月前开始搬的，正好是毒保鲜剂上热搜的前两周。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新密”，座谈结束以后，赵刚热情地邀请陈默去酒店休息，说晚上商务厅安排了一个便宴。
陈默客气地谢绝了便宴，说晚上要整理材料。
回到酒店以后，陈默把门关上，叫来了林小可。
“那个新密的分仓，你查一下具体地址。”陈默看着林小可说着。
“我知道。”林小可从口袋里掏出了她在车上画的那张线路图，翻到背面，上面已经写了一个地址。
“今天下午参观的时候我偷偷问了一个车间工人，他说新密的仓库在新密市曲梁镇，具体地址他不记得了，但说了一个标志物，在一个废弃的砖厂旁边。”林小可汇报着。
陈默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功课做得扎实。
“你什么时候问的？”陈默欣赏地看着这姑娘问道。
“参观车间的时候，趁赵副处长和刘副总在前面走的时候，我跟一个正在搬箱子的工人搭了两句话。”林小可回应着。
陈默淡淡一笑，这个姑娘越来越有意思了。
“好。你今天晚上联系一下当地的市场监管一线执法人员，从他们那里拿到新密仓库的精确地址。”
“另外，我需要一份豫中省市场监管局过去一年对优鲜冷链的所有检查记录和处罚记录。”陈默吩咐林小可，这姑娘值得加担子。
“好的。”林小可点头应道。
“明天上午，我们不按他们安排的行程走。”陈默直接说道。
林小可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睛里多了一种兴奋，问道：“去新密？”
“去新密。”陈默点头。
林小可明白了这新司长的狠劲，兴奋地离开了陈默的房间。
当天晚上十一点，林小可发来了消息。
“陈司长，地址拿到了。新密市曲梁镇西环路，一个废弃砖厂的北侧，有一个大铁门的院子，里面就是优鲜冷链的分仓。我还拿到了一段当地市场监管执法人员上个月偷拍的视频。”
视频很短，只有二十几秒。画面有些模糊，是隔着铁丝网拍的。
但能清楚地看到院子里堆放着大量的白色塑料桶，一排一排整齐地码在露天的空地上。
有几个桶的盖子是打开的，一个戴着口罩的工人正在用量杯从桶里舀出液体，倒进旁边的小包装容器里。
白色塑料桶的桶身上本来应该有标签，但标签明显被人为撕掉了，只有底部隐约能看到一排模糊的数字。
陈默把视频看了三遍，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七点出发，不要告诉赵副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