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指点
天和街的血腥味早被初夏的风刮得一干二净,可黑蛇拳馆里的汗水味,
却比往日浓了十倍。
半个月,余承天身上的刀伤和骨裂刚拆了线,黄远刚把最后一贴膏药给他揭下来,
转头就看见他拎着拳套往沙袋区走。拦了三次,拦不住。
“铮哥说了,让你养满一个月,
你这骨头刚长好,这么造迟早废了!”
黄远靠在柱子上,看着那个赤着上身的背影,语气里全是无奈。
少年的背上还留着几道狰狞的疤,是天和街那场恶战刻下的勋章,
此刻随着拳头的起落,疤痕在汗水里起伏,像一条条蛰伏的黑蛇。
余承天没回头,拳头砸在厚重的牛皮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震得整个拳馆都在颤。
“废不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上次要是我拳头再硬一点,
周元彪那一刀根本砍不到我背上。
要是我反应再快一点,关炀就不会断三根肋骨。”
话音落,他猛地沉腰,一记右勾拳狠狠砸在沙袋上,沙袋瞬间凹陷下去一大块,
铁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可就在拳头收回的瞬间,他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那是旧伤在疼。
黄远还想再说什么,拳馆的铁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拳馆,原本在旁边练拳的几个小弟不约而同地停了手,
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阳光从敞开的门缝里斜射进来,勾勒出一道极其伟岸的身影,那人身高将近一米九,
肩膀宽得像能扛住半扇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虬结如铁,
小臂上纹着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刀,正是锋刀会的标志。
赵震。
江北第一大帮会锋刀会的堂主,东步行街的扛把子。
传闻他十五岁拿刀砍人,二十岁凭一双拳头打穿东步行街三条胡同,
是锋刀会里出了名的硬骨头,也是苏彦之下,江北最能打的几个人之一。
他没看旁人,目光径直落在余承天身上,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看着他一拳一拳地砸沙袋。
直到余承天打出一套组合拳,收势喘气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钟:
“拳劲太散。”
余承天猛地回头,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滴下来,砸在地板上。
他刚转来江北,并未认出眼前之人身份,
“腰胯没跟上,全靠胳膊甩力气。”
赵震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出拳太急,每一拳都想把人打死,破绽全露在肋下。
天和街那场,你是不是挨了三拳在左边肋骨?”
余承天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当时混战中他确实被周安虎的一个手下偷袭了三拳,
肋骨裂了两根,他硬是咬着牙没吭声,直到把人砍倒才晕过去。
“你怎么知道?”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看你出拳的姿势就知道。”
赵震轻笑一声,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平淡,
“受伤之后怕再挨揍,下意识地收着左边身子,出拳的时候重心偏右,
看着猛,实则虚得很。
真遇上硬茬,一拳就能破了你。”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余承天的心里。
他这半个月拼了命地练拳,就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再也不会被人打伤,
强到能护住自己的弟兄。
可在赵震眼里,他引以为傲的拳头,
竟然全是破绽。
少年人的傲气瞬间被点燃了。
“是吗?”
余承天扯掉手上的拳套,扔在地上,
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里燃着不服输的火,
“那不如比划比划?我倒想看看,
阁下的拳头,到底有多硬。”
旁边的黄远脸色一变,刚想上前拉住余承天,就被赵震一个眼神制止了。
赵震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些。
他见过太多年轻气盛的小子,也揍过太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好啊。”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定,
“我让你先出手。”
话音未落,余承天已经冲了出去。
他憋了半个月的火气和不甘,全都凝聚在这一拳里。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直接、最狠的一记直拳,直奔赵震的面门。
拳风带着呼啸声,快得几乎拉出残影,
旁边的小弟们甚至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这一拳,他自信能打穿一块木板。
可赵震只是微微侧身。
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一个侧身,刚好避开了余承天的拳头。
紧接着,他抬起左手,
手肘轻轻往下一压,正好磕在余承天的胳膊肘上。
“咔嚓”一声轻响。
不是骨头断了,是余承天的拳势被彻底破了。
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胳膊上传来,整条手臂瞬间发麻,拳头不由自主地松开。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赵震的右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一按。
一股如山岳般的力量压了下来。
余承天只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整个拳馆鸦雀无声。
一个回合。
仅仅一个回合。
他们心中战无不胜的余哥,就这么被放倒了。
余承天趴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他能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力道已经消失了,可他却一时爬不起来。
不是疼,是震惊。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输得这么彻底,这么干脆。
赵震收回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地上的少年,语气依旧平淡:
“底子不错,就是心太急。
拳头是用来打人的,不是用来泄愤的。
什么时候你能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
什么时候你的拳头才算真正练好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想通了,就来东步行街青枫酒吧找我。
我教你怎么打拳。”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拳馆里依旧安静。
黄远快步走过去,想把余承天扶起来:
“天哥,你没事吧?”
余承天却摆了摆手,自己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揉了揉发麻的胳膊,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刚才那一瞬间的无力感,
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
他抬头看向拳馆门口,阳光依旧刺眼。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
“黄远,明天开始,加练腰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