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混沌道胎的往事(完)
上神寿终正寝?
开什么玩笑。
层叠错落的琼楼玉宇之间,一道清贵身影踏空而来。
泓祈上神全力催动修为,被混沌气浪压制的神域道则猛地反扑,七彩仙芒直冲云霄,想要重掌天地权柄。
可任凭他如何运转本源,此方天地的法则,依旧被衍的道韵牢牢镇锁。
同是上神,以混沌证道者,与寻常修神之辈,本就有着云泥之别。
“送本座一程?”
泓祈眸光冰冷,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
“你不过三万载修为,侥幸登临神位,也敢在本座的神域里肆意妄为?
昭垣、渡虚两位上神的成神之道,远不及本座,你接连斩杀诸神,早已为天地所不容。纵你实力强横,终究难逃天罚!”
衍静立于灰白长空,衣袂纹丝不动。
周身混沌气流悠然流转,不见半分杀伐之气,却压得天地间万籁俱寂。
“尔等三番几次拉本尊入局,怎会不知,本座若是愿意,便可左右天道。”
他淡淡垂眸,语气无波无澜,“所谓规则,从来只是用来约束弱者。”
“本尊弑神,你可见天帝站出来?可见天道降下神罚?”
林忱附在衍身上,听到这番话,已是心神震颤。
他从前以为诸神陨落皆是域外血魔所为,如今才知晓,天界最初三位神尊,竟是死于衍之手。
而余下不肯同流合污的上古神只,则被潜藏在天界高层的远古势力,借着乱世之名逐一清洗。
四灵殉界,诸神凋零,数百万年以来,从来都不是意外。
泓祈面色骤然沉下:
“天道本就轮回更迭,旧序腐朽,自该被新道取代。你身处局中关键之地,又怎能独善其身?”
衍眸光微冷:“更迭秩序,是以众生白骨为梯,以三界浩劫为局?”
泓祈:“既入棋局,便该有落子无悔的觉悟。”
衍轻笑了一声,垂眸看着肩头的黑色小兽,神情柔和下来:
“尔等焉知,本尊属棋手、棋子,还是这盘棋局真正的布局之人?”
激战落幕。
林忱借着衍的视角,亲眼见证一位上神就此陨落。
昔日盛极一时的神域,也随之一点点归于虚无。
衍太强了。
手轻覆,翻涌的混沌气浪便席卷四方。
再一步跨出,便是万里虚空。
往生而立。
根系从虚无中探出,扎进泓祈神域的法则节点,一寸一寸绞碎那些固化了数百万年的神道秩序。
二人虽同属上神境界,可道法层面的天然压制,让泓祈无论如何奋力抵抗,都挣不脱混沌道韵的禁锢,更无法脱离衍的领域。
林忱回望着衍凝聚出的那朵混沌青莲,以及那株已经长成的往生神树。
他们所走的道,何其相像。
或许,他的终点,便是衍。
但……真的是这样吗?
未必。
衍是一个人,但他不是。
他有师尊,有大白,有一群和他一样,同样天赋卓绝的伙伴。
自己只是需要时间去成长,将来未必不能达到比衍还要高的高度。
衍不知为何,唇角忽然扬起,随即把肩头的黑色小兽捧在掌心:
“走吧,我们该去蹭饭了。”
大黑眨着那双一闪一闪的银色大眼睛,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嗷~”
衍托着黑兽,抬步迈入虚空裂隙。
裂隙另一端,便是九重天之上的灵域,那片悬浮在云海尽头的浩渺海域。
往生神树的根系深扎天河之畔,繁茂枝叶轻垂,将整片海域笼罩在温润的碧色光华里。
借着衍的视线,林忱看见凤凰栖于枝头,尾羽舒展,烈焰般的羽翼流光溢彩。
鲛人穿梭于碧波之下,清越歌声穿透水波,空灵缥缈,恍如幻梦。
还有诸多他从未见过的灵物,自在嬉闹,处处一派安宁祥和。
此地生机绵长,暖意融融,足以抚平人心所有躁动。
林忱从未踏足过灵域,望着眼前盛景,再想到现世灵域已然沦为死寂之地,心底翻涌起悲凉。
“衍大人~”
一颗漂亮的头颅自水中探出。
那人长发似深海凝潭,耳侧生有精致鱼鳍,眼眸澄澈纯真,直直望向衍。
“你又带着小梦貘来啦?”
衍微微颔首,将大黑放落在地:“劳你照拂一二。”
“遵命!”小鲛人从水中一跃而起,扬起阵阵水花,落地后便化出了双腿,光脚踩在沙滩上。
“前些日子相柳带了不少好吃的回来,小梦貘有口福啦。”
枝头休憩的凤凰振翅睁眼,盘旋一圈后停在衍身前。
“本王此番携了不少仙果前来,衍上神不留下尝尝?”
“可是鸾火天洲不好?怎的本尊每次来此都能见到你?”
凤凰摇身化作一名身着焰纹华衫的俊美男子,身姿翩跹,仙气飘然。
他将怀中仙果递到大黑跟前,笑着说道:“此地灵气温润祥和,本王更愿久居。”
言罢,他目光落于衍肩头的小树苗上,轻声感慨:
“原来往生神树,竟还有这般玲珑小巧的形态。”
树苗的圆叶轻轻翕动了几下。
衍侧首看向他,语气沉敛:“三界局势即将大变,你身为妖族上神,该早做筹谋。”
“正因大战将至,本王才来灵域静养休整。”
男子一边逗着大黑,一边回道,“妖界有龙族妖皇坐镇,眼下暂无动乱。”
他话锋一转,随口问道:
“本王听闻,你不少族人当年迁移魔界时,失了踪迹,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可曾寻到踪迹?”
衍转身迈步,朝着灵域深处走去,清冷声线随风悠悠传来:
“福祸相依,于他们而言,未必不是一桩幸事。”
男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叹:“小小年纪,怎的肩负如此重担?”
他俯身一把捞起大黑,笑着哄道:“走,本王带你去吃好吃的。”
身后的小鲛人连忙追上来,鼓着腮帮子气急地喊道:
“过分!衍大人明明托付我照看它,你怎次次都来抢?!”
——
这片天地温润宁静,灵气层层萦绕,漫覆云海山峦。
衍没有回头,独身往灵域深处走去。
林忱依附在衍身上,心神微动。
这条路线起初看着陌生,可越往前走,他心底越是生出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
衍停下来了。
他面前有一道飞瀑自崖顶垂落,而瀑水尽头,一株古树静静伫立。
枝干撑天,圆叶繁茂,生机蓬勃,叶片上依稀可见金色的脉络。
这不正是他在上古遗图中见过的景象吗?
“你还是来了。”
一道阅尽沧海桑田的嗓音自虚空漫开,林忱却无比确定,这声音,正是出自眼前这株古树。
衍微微颔首。
“你身上的业力,又重了。”
衍默然不语。
那声音也不再追问:“进去吧。”
衍拱手:“多谢前辈。”
古树繁茂的枝叶分开。
树干正中,一道古朴斑驳的石门缓缓显现。
门后不是山洞秘境,而是一片如同时空重叠交错的深邃光幕。
衍步履从容,正要踏入石门之际,古树再次开口了:
“你当真决定好了?
以你之能,若是不为此方天地,坚守一地,那些人动不了你。”
衍脚步一顿,回头望向身后那片碧海青天。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活着,并没有那么重要。”
古树悠悠长叹:
“你该清楚,那块天生地养、不入五行、不涉轮回的奇石,牵扯的因果浩大无边。你一旦动它,此生便再无退路。”
衍:“我知晓。”
“即便是身死,魂入归墟,失去神志,沦为魔物?”
“前辈不必忧心,我早有应对之法。”
“吾信你,但你这样,太苦。”
衍语气淡漠却无比坚定:
“从先祖窥见那双龙角金瞳开始,这盘棋,就注定要碎。”
古树默然片刻,一层温润金光缓缓落下,尽数笼罩在衍周身。
许久,沧桑古老的声音遥遥飘荡而来:
“去吧。吾自太古存续至今,终生扎根此地,帮不了你太多。但护住灵域这最后一线生机,吾尚能做到。”
尾音未歇,衍已然抬步踏入石门之中。
周遭温润的灵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荒芜死寂的太古罡风。
林忱依附在衍身上,只觉神魂彻骨生寒,眼前时空彻底错乱扭曲。
脚下大地铺满层层凝固的古老道纹,连绵不绝,一直铺向无尽虚空。
随着他们的闯入,万千尘封万古的阵纹齐齐复苏亮起,刺目白光翻涌铺天盖地,瞬间吞没了林忱所有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林忱的视线终于恢复清明。
法阵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面上静静摆放着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
比起它,四周散落的法宝、翎羽反倒件件气息不凡,光是其上流转的神韵,便能看出是上古神兽遗羽。
可林忱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那块奇石上。
他见过此物。
那时他尚未飞升,修为还停留在金丹境。
曾因大黑,在溯回秘境坠入轮回、窥见过往。
彼时他的落点是灵巫一族设于海外的隐秘之所,也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祁星与御泽。
当时祁星在那里看守几百年的灵胤石,模样与眼前这块奇石几乎别无二致。
而他,也是这块奇石孕育而出。
“就到此吧。往后之事,以你如今魂力,不宜再看。”
衍的声音直接在林忱神魂深处响起。
林忱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同自己说话。
所以,衍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
“不错。走到这一步,以你之玲珑心,应当已经猜透全盘局势。”
林忱知道衍说得对。
他能坚持至今,全靠眉心的青莲烙印庇护。
余下画面牵扯的因果太过沉重,单以他目前的神魂,根本无力承受。
推演前因、预判后果,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
如今真相脉络逐渐清晰,仅凭他知晓的那些零碎线索,便足以串联起这场横跨六百多万年的漫长布局。
“我还有一个问题。” 林忱开口问道。
“可是想问,你与我,是否是同一人?”
衍抬手轻抚奇石,体内混沌二气缓缓注入石内,接着说道,
“算不上转世,更准确来讲……你是我的后世。”
林忱:“我明白了。”
若是转世,便是魂体与本源一脉相承,历经轮回重生,本质依旧是同一个人。
可衍说自己是他的后世,便意味着二人本源同根,灵魂却各自独立,非同一个人。
林忱问,只是想进一步确认,混沌古塔所封锁的魔是谁。
如今,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的意识开始慢慢涣散。
恍惚间,他仿佛重回万灵圣院,置身于藏经阁内。
两道声音在耳畔响起,一道是阁灵,另一道,正是衍。
“本帝听闻,你把那块奇石交给狐族了?当初你费尽心思请本帝寻其踪迹,到头来竟就这样拱手送人?”
“此物留在他们手中,才是最好的归宿。本尊要离开了,过些时候,会再来看你。”
“何时再来?可别到时本帝又陷入沉睡,你那唤醒法子,普通魂可受不住。”
“大概,六百二十万年吧。”
“这么久?那本帝还是继续睡吧。这藏经阁由太古神木所化,我花了万年才彻底与之相融,多休眠一段时日,神魂也能愈发稳固……”
话音渐渐飘远,最终彻底模糊,再也听不真切。
阁灵构建的空茫天地间。
大白眼前的光幕已经消失,林忱却迟迟没有现身。
它们和林忱不同。
林忱依附在衍身上亲历一切,而大白只是以旁观者的视角远眺。
不仅听不见二人对话,画面拉远,也听不到别人的谈话。
可仅凭眼前一幕幕景象,大白也大致弄清了过往的来龙去脉。
它气鼓鼓地瞪着阁灵,就差没扑到对方头顶:
“画面都放完了,我们小忱忱怎么还不出来?!”
大黑也龇起牙瞪它,摆出一副超凶的模样:“嗷!”
还有扑腾着翅膀的小黄:“啾!!!”
全然不惧眼前光团曾是天帝。
光团灵光频闪,飘高了些:
“莫急。尔等所见之景,其实是本帝旧友所筑,此间通道横跨数百万重时空,出入自然要慢上几分。”
似是印证它所说,空间忽然震颤了一下。
一道身影缓缓从尽头出现。
长身玉立,一袭月白色长袍,袖口绣着五行院专属云纹。
正是林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