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3章 混沌道胎的往事(三)

    当时的上神都陨落了,包括最后成神的衍,可见后面一定发生了极其重大的变故。

    果然,玉澧宫主提出那番提议后,也有人想到了和林忱一样的隐忧。

    两方争执不休。

    也有人反驳:三界若没了,灵域又岂能独善其身?

    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宫宴不欢而散。

    衍冷眼旁观,待众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席。

    衍的脚步刚踏出灵霄宫的门槛,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

    林忱跟着眼前一黑,等视线恢复时,他和衍已落在一片无尽的虚无之中。

    不像幻境,也不是阵法,连衍的神识都探不出去,四下空茫,连方向都无从分辨。

    衍却神情淡定,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不见一丝慌乱。

    林忱认出了这里。

    藏经阁的阁灵将他拉入的空茫地,便是这般模样。

    此地是天界,还在天帝的地盘上,阁灵就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将一位仙帝强者拉入自己的空间领域,且不被外人察觉。

    或许,阁灵从一开始,就是这灵霄宫的人。

    林忱正思索间,察觉自己的嘴唇动了。

    是衍在开口。

    “前辈先前在殿中几番暗示,此刻又引吾前来,为何如今却不肯现身?”

    话音刚落,虚无中亮起一点微光。

    这缕光芒乍现,整片虚空都随之微微震颤。

    光点缓缓飘近,渐渐凝出一枚令牌的轮廓,表面流转着暗金光泽,刻着林忱不识的上古篆文与符文。

    其威压更是磅礴。

    衍眉头微蹙,既不曾后退,也不行礼。

    “天帝令?”

    他语声中带着几分疑惑,随即又摇头否决,

    “汝非帝令,不过是一缕生魂所化。”

    令牌灵光一闪,形态消散,重新化作林忱在藏经阁中见过的光团。

    “小友说得不错,本帝如今,仅是一缕残魂。”

    光团开口了,声音还是那道声音,却又多了一丝死气。

    “前辈是上一任天帝。”衍声音笃定。

    “小友聪慧。但本帝也从未想过要隐瞒小友。”

    “不知前辈寻我,所为何事?”

    光团幽幽一叹:“此事牵连三界亿万生灵。”

    “既如此,前辈该去找如今的天帝,而非我这尚未成神的小子。”

    “本帝不信小友没看出来。”

    光团的声音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天界如今早已沦为棋局。十万年一轮的天帝量劫将至,如今这位天帝,在劫难逃。”

    “这是前辈选的人。我修行不过万余载,人微言轻,更无权插手。”

    听闻此言,光团的光芒明显黯淡几分。

    “此事的确是本帝的过失,终究是识人不明。”

    关于天帝令择主的事,林忱从师尊口中了解过。

    天帝令择主,重在心怀公允、恪守大道、行事坦荡浩然正道之人。

    适合与否,天道自有定夺。

    因此,即便是上一任天帝,在位时也无权指定继任者。

    只有主动卸任,待到下次量劫降临,天帝令才会自行绑定新主。

    能得到天帝令认可,不管往后如何,但他的来时路,绝对正统。

    而顺利继位,更是熬过天道三千大劫的佐证。

    衍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光团说出这话时,他并没做出回应。

    一步踏错,结果已成定局,再去论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

    光团接着说道:

    “你的道本就与众不同。若是连你都不愿出手,三界之内,便再无人有能力扭转此局。

    你身为混沌道胎,道途虽与现有三界规则相悖,却并非不能相融。

    加之你身负巫神之力,足以揪出并除掉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宵小之辈。”

    衍静静望着对方,神色始终平静:“承蒙前辈高看,我办不到。”

    “怎么会?”

    光团一下子就怅惘起来,

    “倘若连你都束手无策,整个三界,将再无人能解此死局。”

    “三界秩序自乾坤初分便已定下。前辈在位时,既然察觉有人妄图颠覆规则,当初为何不曾出手阻止?”

    “本帝又何尝没想过?

    那些人的势力渗透了三界,遍布各个宗族与仙域。待吾察觉之时,大局早已无法挽回。

    他们的根源可追溯至远古,实力远超域外血魔。

    即便手持天帝令,本帝也难以与他们抗衡。”

    衍微微挑眉,并未言语。

    林忱却读懂了他的潜台词。

    ——原来你也知道此事棘手。

    光团陷入沉默。

    再之后,它说起自己卸任的缘由。

    这一时代的天帝,修为根基胜过它,它本以为交由更强之人,便能收拾残局。

    但这个担子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它仍心系三界众生。

    便以秘法将神躯与毕生神力融入天帝令,只留一缕残魂依附其上,意图在关键时刻,助新任天帝一臂之力。

    谁能料到,得天帝令认可者,竟也会行差踏错?

    衍静静听着,直到它说完,才缓缓开口:

    “此局之解,不在当世。”

    光团愣住了,连忙追问:“那便还是有破解之法?”

    “你可知,我族中上神为何而死?”

    衍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饶是光团,也有些莫名。

    当年巫神陨落,曾在三界掀起巨大波澜。

    三界之中,上神陨落无非两种:或是自行散尽神躯,或是败于更强的存在。

    这个存在,可以是成神之道更强的神只,也可以是域外同阶魔神。

    都修到上神了,还有谁会选择自裁?

    是以巫神一族的陨落,至今仍是三界未解的谜团。

    衍钓足了林忱和光团的胃口,才不急不慢说道:“因为他卜算了此局的解法。”

    “那巫神可算出最终结局?”

    “不曾。但他看到了一个轮廓,一个同样拥有往生神树的轮廓。”

    光团立刻道:“那不就是小友?你已得到往生神树认主。”

    “非也。那道身影生有九尾,我虽为巫族,却是人修。”

    “难道巫神陨落便是因为看到了这一轮廓?那其中所牵扯的因果……”

    光团说不下去了。

    真是如此,此人得多强大,才能让一位上神遭此反噬?

    “你又想错了。” 衍语气平淡地纠正。

    光团:“……”

    它真是急死了,这说话只说一半的。

    “先祖透过那道九尾身影,还望见另一重虚影:一双鎏金眼眸,额顶生着苍青色龙角。他之所以陨落,便是因窥见了这双眼睛。”

    “苍青色的龙角?岂不是四灵之一的青龙?可青龙之前为何还有九尾狐?”

    “此乃先辈消亡之际以神力将这一结局封存,唯我巫族族长方可查看。前辈,你找错了人,更问错了人。”

    光团还沉浸在方才的消息里,光芒不停闪烁。

    听到衍的话,它停了下来,肯定道:

    “本帝的预感不会错。四灵现世不知还要等多少年,即便出现,成长也要数十万年。

    如今距离天帝量劫已不足两万年,三界等不起。

    本帝愿助你,在这万年内成神。”

    ——

    林忱内心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从后世而来,知道后果,便知哪一个前因对应了哪一个后果。

    衍和上一任天帝的对话还未结束。

    衍拒绝了光团。

    他说,他的成神之道,无需借助他人。

    但他也答应了光团,会给三界一个喘息之机。

    前提是,需要对方替他寻一样东西的踪迹。

    “何物?”光团问。

    “一块石头。我曾在族内记载中见过,传闻三界中有这样一种奇物,天生地养,不属五行,不入轮回,但能滋养出生命。”

    光团沉默了片刻。

    “本帝确实见过此物。可要寻它具体所在,需得离开天帝令。但本帝肉身已无,若无天帝令依托,三界之内,无物可承载本帝之魂。”

    “未必。”衍抬起眼帘,“前辈可是忘了,三界之中,还存在一方不曾被污染的净土?”

    “你是指,万灵圣院?”

    “然也。我曾与妖界游历,与圣院有些渊源。前辈若是肯屈尊,我有一法,可让前辈成为圣院藏经阁之灵。”

    别人不知圣院来历,光团作为曾经的天帝,还能不知道吗?

    圣院是远古神只所建,划下的各种规则,使其成为了三界真正的中立之所。

    若真要说那些人的手伸不到的地方,便是此地了。

    而圣院的藏经阁,藏书虽是后来添置,框架却是混沌初分时期的太古神木所衍化。

    承载它的魂,绰绰有余。

    何来屈尊这一说?

    光团的光芒闪了闪:

    “妖界确实是个不错去处。待本帝替你寻到这块石头的踪迹,你又打算如何?”

    衍看向远方的虚无:“巫神一族在天界太久,也该动一动了。”

    “你想举族迁移?也是去妖界?”

    “不。比起妖界,我更喜欢魔界。那里的环境更适合我族隐居。”

    他们的对话停在了这里。

    这场密谈藏于天帝令内部,纵使是如今执掌天帝令的当世天帝,也丝毫未能察觉。

    待眼前这片空茫散去之后,林忱发觉时间和空间都已变了。

    他依旧魂附衍身,与之五感相通。

    他明显感觉到,衍变强了。

    不仅仅是骨子里透出来的蜕变,也不仅仅是修为的跃升,更在道的圆满。

    他不知上神实力究竟有多强,却在心神相连间感知到,这片天地的山川河岳、乃至天象变幻,尽数被对方神识囊括。

    林忱仅是地仙修为,海量讯息猛然涌入脑海,只觉头痛欲裂,仿佛头颅要炸开一般。

    可此刻身躯不由自己掌控,他纵有不适,也无从挣脱。

    痛到极致时,他感觉到一股凉意自眉心传来。

    是青莲烙印。

    这股寒意缓缓游走,一点点消解了如万针攒刺般的痛感。

    良久,林忱才恢复神志。

    从纷杂的信息流里,他得到了确切答案。

    衍踏出了那一步。

    他成为了这一时代最后一位上神。

    衍的神域,正是林忱先前从万魔林处闯入的神之遗址。

    只是眼前这片疆域远比旧迹辽阔繁盛,数百万里地界尽在神识覆盖之下。

    万魔林所见,不过是神域的主城而已。

    “嗷~”

    一只黑色小兽跳到了衍的肩头,毛茸茸的爪子指着前方。

    独坐椅上的衍睁开了双眸,望着九重天的方向:

    “神域物产丰饶,你怎就只念着灵域的东西?”

    小兽眨着银亮的眼眸,又扯了扯他的衣摆:“嗷嗷~”

    “也罢。故人近日苏醒,所寻之物恰在灵域境内。带你去蹭顿便饭,顺带铲除那只暗中作祟的老鼠。”

    黑色小兽高兴了,在他肩上跳了几下,才肯安安稳稳坐下来。

    林忱认出了这只小兽,正是他的大黑。

    他依旧听不懂大黑在说什么,但看情况,衍是能听懂的。

    衍指尖在虚空一划,殿内裂开一道深邃缝隙。

    他一步踏入,转瞬抵达天界。

    林忱从纷乱的信息流中得知,衍的神域扎根魔界,与巫族万俅山相隔甚远。

    而对方的落脚之地,竟然是泓祈上神的神域。

    这里琼楼巍峨,云阶叠翠,仙光氤氲,七彩仙环悬于天际,处处透着雄浑庄严。

    衍步出虚空的刹那,天穹陡生异变。

    万里晴空转瞬化为一片苍茫灰白,混沌气浪翻涌奔腾,顷刻笼罩整片神域。

    本源法则随之压落,尽数取代了此地原有道则。

    上神闯入他人神域,更以法则相逼,此举无异于公然宣战。

    域内修士纷纷抬头,个个面色惨白,有人瘫软在地,有人仓皇奔逃。

    衍静立高空,虽收敛了外放威压,可那份凌驾万道的漠然,依旧令人心生寒意。

    “无辜生灵,三息之内,尽数离去。”

    话音穿透四方天地,响彻每个生灵耳畔。

    而在所有生灵前方,出现了一扇道门。

    大黑蹲坐在他肩头,两只爪子还捧着一个没吃完的果子,银色的眼睛盯着那些往门里仓皇逃窜的修士。

    这时,一道含着盛怒的声浪炸开,震碎漫天流霞:

    “衍,你还真是弑神上瘾不成?”

    短短几息,神域生灵竟走了九成之多。

    余下之人,多是泓祈上神的亲信。

    “泓祈上神身为本尊前辈,本尊本不该如此无礼。但本尊不愿天帝量劫、域外血魔再现之日,被尔等从背后捅上一刀。”

    衍的目光越过层层殿宇,落在神域深处那道还未现身的身影上:

    “昭垣、渡虚两位前辈已寿终正寝。本尊特来送前辈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