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尽人意

    走出考场,易普拉欣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如果理论考试没过,之前所有的努力可能都要付诸东流。三个月前,他连最简单的弹道计算公式都看不懂。

    现在,他至少能把整张试卷填满,但“填满”和“及格”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不远处,露娜和蜂医在临时办公室里批改,蜂医翻看易普拉欣的试卷,过了几分钟,揉了揉鼻梁:“六十七分,勉强及格。”

    露娜头都没抬:“多少?”

    “六十七,刚好过线。”

    露娜拿过试卷,快速扫了一遍。六十七分,排在全队的第十八名,不好看,但及格了:“他能跟上就行,又不是考大学。”

    蜂医将试卷放到一边:“理论确实不是他的强项,但这几个月的进步速度——如果这个速度能继续保持,再过半年,他可以到中游水平,我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露娜没接话,继续翻看其他人的成绩单,直到傍晚,所有考核项目结束。

    队伍重新在操场集合。夕阳把整片沙漠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地平线与天空模糊地融在一起。三十人站成三排,队列整齐,安静地等待着最终结果。

    露娜站在队伍前方,手里拿着记录板。夕阳将她的侧脸映成暖色调,“十四周前,你们中有人连五十米射击都脱靶,有人全副武装不到五公里就瘫倒,有人连外骨骼的基本原理都说不清楚。今天,你们都站在了这里。第一阶段考核结束了,你们中有人会被淘汰,有人会留下。淘汰的不代表你们不行,只说明这个项目不适合你们。留下的——不要高兴得太早。第二阶段会更难。现在解散,等待成绩通知。”

    队伍安静地散去。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拍着胸脯说“我肯定过了”。每个人都低着头,默默地收拾自己的装备,等待决定命运的邮件。

    易普拉欣收拾好步枪和弹匣,把它们放回武器柜,走出武器库,在营房的台阶上坐下来,双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远处,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理论上他每个单项都过了,但综合排名呢?露娜说过,第一阶段只会留下二十人。三十进二十,也就是说有十个人要走。

    他在三十人里大概排在第十五到二十名之间,正好处在危险区。他反复在心里计算着,像在加沙地道里清点仅剩的弹药。

    不知道过了多久,背后响起脚步声,易普拉欣回头,佐娅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没走?”

    “等结果。”

    佐娅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依然冷冰冰的,但比平时少了几分攻击性,“你很幸运,小子,留下了,第十八名。”

    易普拉欣愣住了,张了张嘴,感觉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花了几秒钟才找回声音:“……第十八名?”

    “第十八名。”佐娅重复了一遍,“刚好在你顾问的及格线上面。”

    易普拉欣没有回答,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疤痕。这些疤痕是三个月来每一点努力留下的痕迹,训练、拆装、保养、反复在滚烫的沙地上爬行留下的,每一道都在说:你还没被淘汰。

    佐娅没等到什么激动的回应,便转身走了,只丢下一句:“明天早上六点,操场上别迟到。”

    脚步声渐行渐远,易普拉欣仍然坐在台阶上,保持着一个姿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沙。

    他走进营房,在黑暗的下铺躺下,上铺和旁边的床铺还有几个空位——这些位置上的主人今天已经被淘汰了,明天就会离开。明天,这些床位还会有新的人补进来吗?还是保持空旷?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而是一串画面:加沙地道里蜷缩的少年,第一次摸枪时颤抖的手,夜里独自在靶场上借着微弱的灯光练习拆装,黎明的沙地上被风沙掩盖的脚印,以及写着“第六十七分”的试卷……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第二和第三等级的考核安排在特种部队预备队考核后的第三天。这两个等级的队伍人数更多,训练内容更偏向常规作战与士官骨干培养,考核标准虽不如特种部队变态,但也绝对谈不上轻松。

    露娜没有亲自盯着这两场考核,她把任务分给了蜂医和乌鲁鲁。蜂医负责第三等级一般训练部队的考核统筹,乌鲁鲁负责第二等级常规部队。她自己则留在办公室里,处理积压了一周的报告和训练数据。

    第三等级的考核先开始,四百多人的队伍,经过十四周的筛选,还剩下180人左右。淘汰率超过了一半,但比起特种部队预备队那种惨烈的淘汰率,已经算温和了。

    考核内容分为三个大项:基础体能、班组战术、武器操作。

    基础体能包括五公里轻装越野、引体向上、仰卧起坐和俯卧撑。标准不高,只要身体素质正常的人经过训练都能达标。但问题在于,有一部分人的身体素质确实不正常——差到十四周的训练都没能挽救回来。

    蜂医站在起跑线旁边,手里拿着计时器,看着最后一批人冲过终点。跑在最后面的士兵,脸色惨白,脚步虚浮,过线后直接跪在地上干呕。

    蜂医过去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法赫德……法赫德·阿尔·奥泰比。”

    “法赫德,你五公里的成绩是26分钟。及格线是22分钟。你训练了十四周,每次五公里训练你都在队伍末尾。我专门调过你的训练记录,你的成绩从最初的31分钟提高到了26分钟,进步了五分钟。但——”蜂医将计时器屏幕转向他,“还是不及格。”

    法赫德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在地上,很快就被干燥的沙土吸收了。

    “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

    “……我从小肺就不好。”法赫德的声音很小,“医生说我肺活量比正常人低。”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家里人……让我来当兵。说待遇好,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我会给你做个彻底检查。如果确实有健康问题,你会被调到后勤岗位,不算淘汰。但如果检查结果显示你只是训练不到位——”

    法赫德摇头:“不用查了,我知道我的肺没问题。”

    蜂医挑了下眉。

    法赫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我就是……没尽全力。跑到最后,我都会停下来走一段。我想着只要不被淘汰就行。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我想重新测一次。”

    “今天的考核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但我可以自己补测,请给我一个机会。”

    蜂医转身走回成绩记录台,在法赫德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待定”,放下笔,头也没抬地说:“明天早上五点,操场。我亲自计时,迟到一分钟就不用来了。”

    法赫德愣在原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猛地立正:“是!顾问!”

    蜂医没理他,继续翻下一份成绩单。

    这件事后来在第三等级里传开了。有人说法赫德运气好,碰到了好说话的顾问;也有人说这是作秀,蜂医不过是给不好好练的人一个台阶下。不管怎么说,法赫德第二天早上四点半就到了操场,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作训服,鞋子系得很紧。

    五点整,蜂医出现在操场边,手里拿着计时器,“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跑。”

    法赫德冲出去了,起步速度比昨天快很多。蜂医按下计时器,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逐渐变小的背影,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速度在第四圈开始下降,但始终没有停下来走。第五圈时,他的姿势已经明显变形了。摆臂幅度变小,脚步变重,呼吸声隔着几十米都能听到。

    但他没有停,蜂医看了眼计时器,又抬起头看着正在冲刺的法赫德——咬着牙,脸上全是痛苦的表情,速度却比前两圈快了。

    冲线时,法赫德几乎扑倒在地上。他滚了一圈,仰面躺在沙地里,胸膛剧烈起伏。

    蜂医走过去,蹲下来,把计时器屏幕亮给他看,“23分45秒。”

    法赫德没有反应,或者他已经没有力气反应了。他只是躺着,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看着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天空。

    “及格了。”蜂医说关掉计时器,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下次训练,别等最后一天再拼命。”

    法赫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营房的,躺在床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

    第二等级的考核在第二天进行。三百人的队伍,最后剩下120人左右。考核内容比第三等级复杂,包括八公里武装越野、连排级战术协同、重武器操作和战场急救。

    乌鲁鲁负责统筹这一场,他脾气比蜂医暴躁得多,嗓门也大,站在考核场上骂人的时候,几百米外都能听到。

    “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乌鲁鲁冲着正在进行战术演练的一组人吼道,“左翼包抄,左翼!听不懂阿拉伯语还是听不懂英语?!你们往右跑是要去麦加朝觐吗?!”

    那组人连忙调整方向,但配合依然生涩,互相之间的掩护脱节严重,被扮演敌军的教官组轻松包了饺子。乌鲁鲁看得直摇头,脸色铁青,脖子上青筋都暴了出来。考核结束后,他坐在弹药箱上,大口灌水,表情像是刚吃了一整盘苦瓜。

    奥蕾莉亚刚好来基地送一些东西,看到他这副模样,走过去坐在旁边,“怎么了?”

    “你说这些人,怎么练了十四周还是这个鬼样子?”乌鲁鲁把水壶拧紧,重重地放在地上,“战术配合练了多少遍了?一上考核场就全还给教官了,跟没练过一样。”

    奥蕾莉亚笑了笑:“可能不是没练会,是紧张。”

    “紧张?打仗紧张了怎么办?跟敌人说‘等一下,我先调整一下呼吸’?”

    “你第一次实战的时候,不紧张吗?”

    乌鲁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哼了一声,声音小了下来:“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奥蕾莉亚不像在争论,更像是在引导乌鲁鲁自己想答案,“你们皇家工程兵团的新兵第一次上战场前,演习的时候不也犯过各种错误吗?人的大脑在高压力下会短路,这是生理反应,多训练才能克服。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乌鲁鲁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闷声说了一句:“我就是怕他们到时候——真的上了战场,因为今天没练好,死在那边。”

    奥蕾莉亚没有接话,伸手轻轻拍了拍乌鲁鲁的手臂。

    远处,战术演练不合格的士兵们正在教官的指导下重新练习,一遍遍地跑位,纠正动作,再跑位。一个矮个子士兵摔倒了,膝盖磕在地上,爬起来,拍掉沙子,继续跑。

    乌鲁鲁表情逐渐松动了,“走吧,去吃午饭。”

    奥蕾莉亚也站起来:“你想通了?”

    “没想通。”乌鲁鲁把水壶别回腰带上,“但饿了。吃饱了再接着骂,骂不动了再教。还能怎样?”

    就在两个等级的考核陆续结束的时候,露娜接到了塔里克亲王亲自打来的加密电话:“金少校,王储殿下召见。明天上午十点,王宫西翼办公室。第一阶段考核的结果需要你当面汇报。殿下很重视。”

    “需要准备书面材料吗?”

    “当然需要。详细的成绩分析和评估报告。殿下喜欢看数字。”

    “明白了。殿下,我能否带副手一起去?”

    “不必了,殿下只召见了你一个人。另外——着装正式一些,这几天宫里有不少外宾。”塔里克说完就挂断了。

    露娜放下电话,收拾文件。考核的结果汇报需要整理成清晰的报告,不能太简略,不能太啰嗦。被淘汰的学员,评语不能只写“不合格”三个字,必须说明具体原因和训练过程中的表现。这是给王储看的,也是给沙特军方盯着这个项目的将领们看的。

    她一直忙到凌晨两点,才把所有数据整理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