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齐聚辰荣山

    太尊面上没什么表情,执棋的手指不再那么紧绷。听着她东拉西扯,偶尔插一句简短点评,或是淡淡驳斥她某个天马行空的想法。

    这一老一少,一个威严沉稳,一个灵动机变,言语往来间,竟是别样的和谐。

    防风邶静静立于一旁,目光大多时候落在朝瑶身上,见她与太尊斗嘴撒娇,眼底的笑意便深一分,对这位西炎曾经的帝王、如今的太尊,倒是难得地显出几分晚辈的恭谨姿态,虽然那恭谨里,总还带着点防风二公子漫不经心的底色。

    与此同时,辰荣山顶,西炎大亚归朝的消息,正如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每一处。?

    山道上那惊鸿一瞥,小夭那一声瑶儿,珍珠幕篱,防风邶……所有细节被无限放大、拼凑、传播。惊疑、敬畏、狂喜、恐慌、算计、观望……种种情绪在无声处汹涌激荡,比任何正式的官文通告更迅速地改变着这座权力山峰的气氛。

    玱玹在勤政殿批阅奏章时,消息几乎是同步递到了他的案头。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无声氤开在雪白的绢帛上,晕染开一小片晦暗。他抬眸,望向殿外,远处紫金顶的方向,秋空高远。片刻的静默后,他放下了笔。

    不必详询,他便知道她此刻会在哪里。这辰荣山,她回来后第一个要见的,从来不会是旁人。

    他起身,并未唤太多随从,只带着一两个贴身侍从,便朝着太尊的方向行去。步履看似从容,那玄色帝王常服的下摆,却因步速稍快而带起了细微的风。

    行至半途,正与从另一条宫道转出的小夭与医师鄞不期而遇。

    小夭已稍稍平复了乍见妹妹的激动,正比划着手语与鄞说着什么,脸上犹带着欣悦的红晕。抬头看见玱玹,她怔了怔,随即露出笑容,快步上前:“哥哥。”

    玱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小夭脸上,细细端详。多年游历风霜,在她眉眼间留下了些许痕迹,不若昔日王姬时娇养出的白皙莹润,另有一种经事后的沉静与豁达,眼神清亮坚定。

    他看了片刻,眸中掠过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化为温和关切:“回来了。一路辛苦。瞧着……倒是更精神了些。”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不辛苦,见识了许多,也学到了许多。”小夭笑道,侧身抬手,“这些年多亏鄞相助。”

    玱玹对鄞微微颔首,算是认同。“正要去看望爷爷,”玱玹目光掠过小夭,投向前方,语气如常,“瑶儿……方才似乎回来了,你们想必也见着了。一同过去吧。”

    小夭自然无异议。玱玹便与小夭并肩而行,鄞落后半步跟随。

    玱玹并不多言,只听着小夭轻声讲述这些年的见闻,何处疫病流行如何控制,何处发现珍稀药草,民间有何行之有效的土方……他听得专注,偶尔问上一两句,目光不时掠过山峰最高处。

    此刻,目光所及,一树树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绚烂夺目,宛如给这座庄严的山峰戴上了一顶燃烧的赤红冠冕。那红,鲜艳热烈,在秋日澄澈的碧空下,几乎灼痛人眼。

    这不是天生地长,亦非一时之功,是他命木灵之术精湛的宫人,以灵力细心维护,年复一年,方能在她可能归来的任何一个时节,让这片象征着炽烈与涅盘的花海,以最盛大的姿态迎接。

    他不知道她何时会回来,甚至不知她是否会回来。但他固执地让人守着这片花,固执地维持着这场盛大而无言的等候。

    如今,花开了,她真的回来了。只是不知,她可曾留意这为她而盛的灼灼其华?又或者,在她眼中,这如火如荼的绚烂,是否及得上她身侧那人天水碧衣袍的一角?

    这个念头如水底暗礁,悄然浮起,又被他若无其事地按下。

    他听着小夭清脆的讲述声,看着前方愈发清晰飞檐,步履稳定,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凤凰花鲜艳的花瓣,盘旋着,落在他玄色的衣摆上,红得刺目。他恍若未觉,只将目光投向那即将抵达的殿门。

    殿内隐约传来女子清越的笑语,和老者似斥实纵的无奈低哼。

    一切,似乎都与许多年前相似。只是殿外的人,殿内的人,和这一路走来的心思,都已悄然不同。

    随着玱玹、小夭与医师鄞的脚步声渐近,殿内轻松说笑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太尊依旧垂目于棋盘,只执棋的手指略略一顿。朝瑶正端起茶盏,闻声抬起眼睫,目光越过珠帘,望向殿门口。

    率先步入的是小夭,脸上带着长途归来的仆仆风尘,难掩重逢的欢喜。她第一眼自然是落在朝瑶身上,几年不见的妹妹正懒懒依在老祖宗身边,那股子娇憨自在的劲头倒是丝毫未变。

    但目光流转间,小夭才真正看清了朝瑶此刻的模样。

    仍是那袭月白云锦深衣,并无过分华丽的纹饰,但发间与耳畔,却分明多了两样精巧至极、一眼看去便知绝非凡品的东西——她的银发被一根极细的月白色发链松松束着几缕,那发链看似朴素,细看下竟有微光流淌,隐有春华、夏繁、秋实、冬雪四种意象虚影交替闪过;而她玲珑的耳垂上,缀着一对月白色凝脂玉髓打磨而成的耳坠,玉髓内里如有深海潮汐涌动,光华内敛,潮生月凝。

    小夭精于药理,对这些能固本培元、抵御侵袭的奇物格外敏锐。她心念微动,视线自然而然转向方才立于朝瑶身侧的防风邶,他依旧是一身天水碧锦袍,姿容闲雅,神情淡然,仿佛只是陪侍而来,并不打算加入这场叙旧。

    小夭目光触及他腰间时,眸色更添了然。那身锦袍看似寻常,布料在光线下流转着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冰蓝鳞纹,乃是深海鲛绡混以罕见冰蚕丝织就,水火不侵,刀剑难伤,且有避毒清心之效,珍贵无比。

    能将如此心意,化于日常穿戴的细微之处……小夭心中暗叹。防风邶待瑶儿,确是用心到了极致,这无声的守护,远比万语千言更显沉重。

    这份偏爱,她看在眼中,也唯有欣慰。毕竟,自家这个妹妹,值得最好的。

    而此时,紧随小夭身后,玱玹也跨入了殿门。他一身玄色帝王常服,身姿挺拔,眉宇间是惯常的沉稳威仪,山道上那片刻的纷乱心绪已被完美收敛。

    他的目光,几乎是不可抗拒地,第一眼便攫住了那个倚在太尊身边的身影。

    多年未见,朝瑶似清减了些,却又似乎被什么蕴养得更加丰神绝世。她眉宇间那股狡黠灵动的光彩依旧。

    她看到他进来,只是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带着点我就知道你来了的笑,非但没起身见礼,反而往太尊身边又挨近了半分,懒洋洋地唤了一声:“陛下来啦。”

    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轻快,也仅此而已,那姿态全然是妹妹对兄长的随意,甚至带着点有老祖宗撑腰我不怕你的恃宠而骄。

    连虚礼都懒得全了。

    玱玹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七年。他在那至高却也至寒的帝位上,在无数个筹谋算计的深夜里,在许多次仰望为她而种的凤凰花时,设想过许多种重逢的情景。

    或疏离,或客套,或欢喜,或……至少,不该是这般浑不在意、仿佛他只是个寻常归家兄长的模样。

    尤其当他看到朝瑶发间那流转着四季光影的四季灵韵链,耳畔那隐隐有潮汐波动的潮生月凝坠时,胸口那根深埋的刺,似乎又被无形的手攥紧,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这些物件,每一件都需花费巨大心力才能寻得,且明显是新近佩戴,带着某人无微不至、生怕她受半分委屈的气息。

    而他七年来精心守护的满山凤凰花,在她眼中,怕还不及那人随手为她戴上的一件饰物来得真切。

    他视线飞快扫过一旁垂目静立、事不关己的防风邶。相柳。

    此人平静无波地站在那里,对他这个西炎帝王的到来,连一丝多余的眼风都欠奉,姿态随意得近乎怠慢。

    那份无视,比任何挑衅都更让玱玹感到一股沉沉的、无力的憋闷。因为对方不是臣属,不是可以被常规手段衡量的情敌,他是游离于规则之外、偏偏被朝瑶全然接纳、护在羽翼之下的存在。

    殿内气氛,因这短暂的沉默而略显凝滞。

    防风邶的思绪转得极快。眼前这幅兄妹团聚的场景,于他而言并无多少温情意味。玱玹那克制下涌动的复杂情绪,他看得分明;小夭打量朝瑶时那份纯粹的喜悦与对饰物的了然,他也尽收眼底。

    对于玱玹,他心中不喜,既因对方身份带来的立场隔阂与潜在对立,更因他隐约知晓对方对朝瑶那份深藏的、求而不得的执念,这份执念本身,于他所护之人而言,便是一种困扰与潜在风险。

    至于小夭……昔日因她之故累及朝瑶的旧事,在他心中从未真正揭过,虽看在朝瑶份上不会追究,但也绝无亲近之意。

    留在此处,只会让这家人团聚的场景更显尴尬。小骗子自有她的处事方式,无需他在旁干预,而他,更不愿将时间浪费于这种无谓的寒暄。

    念头既定,他微微侧身,向着太尊的方向略一颔首,姿态疏离却不失礼,声音清朗平静,是对太尊也是对朝瑶说的,并未看玱玹一眼:“太尊,听闻辰荣山近来景致颇佳,邶想随意走走,失陪片刻。” 说罢,也不等回应,便转身,步履从容地朝殿外行去,碧色衣角滑过门槛,转瞬消失在回廊转角。

    他并未走远,只是寻了个既能感知殿内大致情形、又能避开那令他疏离氛围的地方。

    殿内少了那抹碧色身影,气氛也未立刻活络起来。

    小夭?早已习惯这古怪的场面,心知有外爷在,什么大事都是小事,她上前几步,挨着朝瑶另一侧坐下,伸手就捏了捏妹妹的脸颊:“好啊你,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信也写得敷衍!快让我瞧瞧,瘦了没有?在外头风餐露宿的,有没有人欺负你?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姐姐,我……”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算了,估计也轮不到我替你出头。” 话语里满是亲昵和打趣,绝口不提刚才离去的防风邶,也不提玱玹微妙的沉默,只将重逢的喜悦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朝瑶?任由小夭揉搓,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往她身上歪:“你才瘦了呢!快跟我说说,你都去了哪些好地方?见到什么有趣的病症了?有没有遇上什么……” 她眼珠一转,拖长了调子,“什么俊俏的医师小哥呀?” 立刻将话题引开,还顺带揶揄了小夭一句。

    小夭脸一红,嗔怪地瞪她一眼:“没个正经!尽胡说!” 姐妹俩顿时笑闹作一团,刚才那点微妙的凝滞仿佛被这笑声冲散了些许。

    太尊?看着膝下斗嘴的两个孙女,他执起一枚白子,敲了敲棋盘边缘,沉声道:“聒噪。”

    朝瑶立刻转头,抱着太尊的胳膊晃了晃:“老祖宗嫌我吵啦?那我小声点,您快接着下棋,我看您这步棋走得妙,准能赢!” 又是一记毫不走心的马屁。

    玱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太尊的纵容,小夭的亲近,朝瑶的娇憨……一切都与他记忆中某个温暖的角落重叠,又分明隔了一层名为时间与疏离的纱。他看着她与小夭笑闹,看着她对太尊撒娇,看着她眉眼间那份独属于家人的、毫不设防的放松。

    而他,似乎被隔绝在了这温馨之外。

    他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心绪强行按捺下去,面上已恢复了作为兄长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上前几步,也在棋枰另一侧的蒲团上落座,温声道:“回来就好。一别数年,瑶儿气色倒比从前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