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大亚归来
岁月流转,小夭携医师鄞离都远游,倏忽便是近十载光阴,足迹踏遍大荒山川河流、城邑村野。
那辆朴素的青篷马车,载着她与鄞行遍万里山河。每一地停留短则半月,长则三季。
她见过妇人因产后血崩而无钱求医的凄惨,也见过孩童因寻常痘疹却因误治而夭折的悲痛,更见过老兵断肢处生蛆溃烂却仍笑谈往昔的豁达。
民间疾苦,医者仁心,在她身上烙下更深的印记。
作为涂山族长夫人,这一切都离不开涂山璟的支持,这位涂山族长,不仅将族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将原该由族长夫人承担的族内祭祀、往来应酬、内宅管理等繁琐事务,或精简程式,或分权于得力管事,竟硬生生为小夭辟出一条不受羁绊的医道来。
他亲手培养了数位精于庶务的助手,将涂山氏庞大的产业与族务运转得平稳顺畅,无人敢因族长夫人常年在外行医而有微词。
世人只见皓翎大王姬十年如一日悬壶济世,美名传扬,赞皓翎王少昊教养出三位各擅胜场的女儿。
如今,十年之期将满,小夭与鄞整理的医案药录、草药图谱、民间验方,已积满数大车。她终于决定返回辰荣山,召集天下医者,共修医典,将这一路所得,惠泽苍生。
时值仲秋,辰荣山层林尽染,枫红松翠,金桂飘香。又是一年丰收时节,山间百姓忙着收割,官道上车马往来,运送新谷。
小夭与医师鄞的车队,风尘仆仆,终于在这一日的午后,抵达了辰荣山外围的官道。
她未着盛装,只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衣裙,长发简束,眉宇间褪去了少女时的跳脱,多了医者特有的沉静与慈悲,也因多年奔波,肤色不复昔日的娇嫩,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麦色,目光更加清亮锐利。
她并未惊动太多人,只让人通传了值守的将领,便带着鄞,轻车简从,沿着熟悉的石阶往山上行去。
她也有七年未归辰荣山,山中景致依稀,更显繁盛气象,道路拓宽平整,两旁屋舍俨然,远处田野金黄,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这其中少不了玱玹的勤政,也有她那位妹妹在背后的筹划推动。
行至半山一处视野开阔的转折平台,小夭驻足,眺望山下平原与蜿蜒河流,心中感慨万千。正要继续上行,眼角余光瞥见更高处的另一条清净山道上,并肩行着两人。
男子身形颀长,着一身天水碧的锦绣长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半束,余下披散肩背,侧影潇洒闲适,正是久未露面的防风邶。而他身侧,与他十指相扣的女子,让小夭瞬间睁大了眼睛。
那女子未梳繁复发髻,松松绾着一头银白长发,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身着一袭月白云锦深衣,衣摆袖口绣着若隐若现的银丝缠枝莲纹,外罩一件同色轻纱大袖披风,行走间飘逸如云中仙。
面上覆着一顶极为别致的幕篱,那幕篱檐下的垂纱,竟非寻常轻绡,而是由数百颗大小均匀、光泽温润的东海珍珠串成细密珠帘。
秋日阳光透过枫叶缝隙洒落,在珠帘上跳跃折射,形成一片流转的、朦胧的光晕,将她面容遮掩得影影绰绰,又因那珠光宝气,更添神秘华贵。
但小夭岂会认不出?那身形步态,那即便隔着珠帘也能感受到的独特气韵,尤其是发间那一点即便有珠光掩映也难完全遮住的、天生的殷红洛神花印暗影——正是她惦念多年的妹妹,朝瑶!
另一只未与防风邶相牵的手,正随意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编小篮,篮中隐约可见几枝刚折的、带着晨露的丹桂与几枚罕见的秋日野果,俨然一副与情郎悠然山游、采撷秋光的模样。而她颈项间露出一截五色绳,小夭隐约记得,当年防风邶脖颈似乎也佩戴过类似的五色绳。
这景象,与朝瑶身为西炎大亚、皓翎巫君时那威仪深重、算无遗策的形象截然不同,此刻的她,更接近小夭记忆深处那个娇憨灵动、爱美贪玩的妹妹。
只是比起年少时,多了几分被精心呵护滋养出的从容恬静,与隐隐透出成熟女子的风致。
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小夭。她与朝瑶虽为孪生,血脉相连,但因各自使命与际遇,聚少离多。尤其这十年,她游历在外,朝瑶亦以灵曜身份随巫君四处行走,姐妹二人往往只在年节交替时,方能匆匆见上一面,说些体己话。
如今猝然在此相见,又见她这般安然美好的模样,小夭只觉喉头一哽,眼眶发热。
“瑶儿!”一声呼唤,脱口而出,清亮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与激动,在山道间回响,惊起了林间几只栖鸟。
这一声瑶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荡开涟漪。
原本侍立在山道两侧、附近亭台,看似寻常洒扫或值守的护卫、宫人,闻声先是一怔,旋即目光齐刷刷望向那珠帘幕篱的女子,再联想到那声情真意切的瑶儿,以及能与防风氏二公子如此亲密并行、且气度非凡的女子身份……一个令人震惊的猜测浮上心头。
西炎大亚、皓翎巫君朝瑶,游历在外已六七载,期间只偶尔有零星消息传回。而皓翎三王姬灵曜,亦随侍巫君在外学习,久未现身王都。
那戴着珍贵珍珠幕篱、就是那位传说中智计无双、令西炎皓翎皆敬重的巫君朝瑶本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般在目睹此景的少数人心头蔓延。虽无人敢大声喧哗议论,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已充满了惊疑与敬畏。
几乎是同时,那山道上的两人停下了脚步。
防风邶侧首,目光穿过珠帘的间隙,先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下方平台的小夭和鄞,那双惯常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眸深处掠过淡淡欣慰。他握着朝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紧了一下,似是提醒,又似是无声的抚慰。
朝瑶则是循声望去,幕篱上的珍珠随着她抬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泠泠之声。隔着摇曳的珠光,她的目光准确地对上了小夭惊喜含泪的眼眸。
众目睽睽之下,那戴着珍珠幕篱的女子,抬起了未被牵着的那只手,五指纤纤,指尖在秋阳下莹白如玉,朝着下方平台的方向,轻轻摆了摆。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这个动作,配上她此刻的装扮,与她身侧那位风流名号传遍大荒的防风二公子,以及小夭那一声再明确不过的瑶儿,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是大亚!”
“大亚回朝了?!”
“真是朝瑶殿下!”
“快!快去禀报王上!”
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呼声终于从几个年轻的侍卫口中溢出。下一瞬,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辰荣山各处宫室、营地飞传而去。
山道上、廊宇间,隐隐响起了急促却不杂乱的脚步声与刻意压低的禀报声。
西炎大亚、皓翎巫君朝瑶,销声匿迹六七年之久后,竟于今日,在此处,以如此出人意料又从容不迫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了辰荣山,出现在了世人眼前。而她身边站着的是防风氏的邶公子。
小夭怔怔地望着山道上那轻轻挥手的身影,看着珠帘后朦胧熟悉的轮廓,看着她与防风邶之间那股自然流淌的亲密气息,看着周围瞬间被引爆的隐秘骚动,心中百感交集。
有久别重逢的狂喜,有对妹妹安然无恙的庆幸,有对她如此坦然与防风邶并肩出现的讶异,更有对她甫一归来便搅动风云的隐隐了然与骄傲。
她的瑶儿,无论是以何种面目、身处何种境地,都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个。
秋风掠过山岗,拂动枫叶簌簌作响,也轻轻摇曳着那顶珍珠幕篱上的珠串,流光溢彩,映着秋日晴空。
山道之上,朝瑶已放下手,似乎对下方因她而起的波澜毫不在意,反而微微侧首,对着身旁的防风邶说了句什么。
防风邶低头倾听,唇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意,点了点头,两人便继续不疾不徐地沿着山道向上行去,姿态闲适。
珠帘轻晃,两道人影已拐入通往山顶宫殿的僻静小径,将山道上隐约浮动的暗涌与揣测悉数抛在身后。
朝瑶步履轻盈,牵着防风邶的手并未松开,径直朝着太尊所居而去。沿途侍卫宫人远远望见那抹月白身影与身侧碧衣公子,皆无声垂首,屏息退至道旁,待二人走过,方才敢抬起眼,眼底敬畏与好奇交织,无人敢置一词。
殿宇庄严,古木森森。殿前的石阶被秋阳晒得温润,廊下悬着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声响。
殿门并未紧闭,只垂着一道竹帘,内里传来棋子落在玉枰上的清响,一声,又一声,不疾不徐。
朝瑶在阶前驻足,抬手便将那顶昂贵的珍珠幕篱摘了下来,随手塞进防风邶怀里。防风邶接了,眉梢微挑,眼底掠过无奈的笑意,随意拎着,无半分不耐。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深吸一口气,脸上狡黠灵动的神采瞬间取代了方才山道上的飘渺从容,活脱脱又是那个在老祖宗面前无法无天的小丫头。
未等内侍通传,她已掀帘而入。殿内光线略暗,紫檀木的幽香混着药香淡淡萦绕。西炎太尊一身玄色常服,正独自对弈,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容沉静如古井,唯落子时眼神锐利如电。听得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将指间一枚黑子稳稳落下。
“老祖宗!”清脆如莺啼的唤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下一瞬,带着秋日阳光暖意的身影便扑了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颈,全然不顾帝王威严与长者仪态。
太尊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未立刻推开,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任由那带着熟悉馨香的身子撞入怀中,又迅即被那过分热情的拥抱勒得咳了一声。
他放下棋子,抬手,带着厚茧的指节不甚温柔地扣住朝瑶的肩,力道沉稳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扒拉开来,上下打量。
眼前女子笑意盈盈,脸庞清媚动人,因方才动作急促,额间那枚天生的洛神花印愈发红艳。一双星眸透彻明亮,映着殿外漏进的微光,灿若星辰。
分明是六七载未长久驻留的模样,气韵更见沉凝,周身隐有光华流转,只是那眼底跳脱狡黠的光芒,一如当年。
“舍得回来了?”太尊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缓,目光如炬,审视着这张令他骄傲也最头疼的脸,“玩够了?外头的山水,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这话听着是责问,语气里却无多少怒意,倒像是早就料到,只等她一个交代。
朝瑶被推开也不恼,顺势挨着他身边的蒲团坐下,伸手便去够棋盘旁的茶盏,自己斟了一盏,咕咚喝了一大口,才舒了口气,笑嘻嘻道:“天地广大,风光自然是好的。可再好的风光,哪有老祖宗这里的茶香,哪有辰荣山的谷物熟得热闹?”她眨眨眼,凑近了些,拖着调子,“老祖宗,您就一点儿都不想我?我可想您想得紧,您瞧,我这不是一得空就紧赶慢赶回来看您了嘛!”
一连串的甜言蜜语,砸得人猝不及防。
太尊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她身后静静侍立、唇角噙着丝惫懒笑意的防风邶,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只又落下一子,淡淡道:“油嘴滑舌。这些年书信倒是没断,说的尽是些没边儿的趣闻琐事,正事不见提几桩。”
旁人只道太尊威严冷肃,唯有近身服侍的老人知晓,这位殿下不在时,陛下常对着南边出神,年节时收到加急送来的、字迹飞扬透着顽皮的信笺,那抿紧的唇角也会松快些许。自然,年年的团圆饭,这位神出鬼没的大亚殿下,总是能恰好赶回来,讨了厚厚的红包,再恰好在晨光微熹时溜走。
“正事哪能在信里说?”朝瑶又给自己续了茶,顺手给太尊也添了些,动作熟稔自然,“那不是平白让您担心?况且,有些事儿,信里也说不清,不如当面禀报。”她语速轻快,将数年游历的艰险与筹谋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又开始细数沿途见的奇花异草、风土人情,说到趣处,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殿内方才沉凝的气氛,因她的到来,不知不觉便松快活泛起来,连空气都仿佛暖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