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凑巧

    伯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祁老伯也抿了口酒,咂咂嘴,微微摇头。

    “威力尚可,射程……差强人意。”

    伯言声音有些不满,

    “对付寻常城墙或可,若遇东境王都高墙深垒,或达斯迦的精锐重甲……怕是不够看。”

    祁老伯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投石车粗笨的绞盘和巨大的木质结构。

    “伯言将军,这老伙计,劲儿是有了,可太笨重!全靠人力绞盘上弦,慢!太慢!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等你绞好一盘,敌人的箭雨都把你射成刺猬了!而且你看这底盘……”

    跺了跺脚下的土地。

    “运起来,怕是要几十头牛!山路崎岖,如何走得?”

    伯言点点头,眼中并无失望,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冷静。

    祁老伯是福寨的老匠人,对机巧之物有着直觉的判断。

    “老伯所言极是。此物,守城或可一用,攻坚……还欠火候。”

    “火候嘛,总能再炼!”

    祁老伯浑浊的眼睛闪过笑意,拍了拍腰间的皮囊,里面装着些图纸和炭笔。

    “拉力不够是根本!得想法子换个‘劲儿’更大的!老朽琢磨着,或许可以试试‘扭力’……或者像打井的辘轳那样,用配重……不过,这得花时间,还得有上好的精铁和硬木!”

    “精铁和硬木……”

    伯言咀嚼着这两个词,这正是西境眼下最紧缺的战略物资之一。

    “老伯只管去想,去试!需要什么,找卢先生!他会想办法!”

    技术的突破非一日之功,眼下最重要的是让现有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离开试验场,伯言径直来到铁匠营。

    炉火熊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三百套崭新的、泛着幽冷寒光的鱼鳞铁甲整齐地码放在空地上。

    “抬走!”

    伯言大手一挥。

    一队早已等候在此、眼神锐利、身上带着或新或旧伤疤的老兵上前,两人一组,抬起沉重的甲胄。

    演武场上,三百老兵迅速换上崭新的甲胄。

    沉重的铁片摩擦声铿锵作响,一股百战余生的彪悍气息弥漫开来。

    他们曾是西境最锋利的刀,如今虽添岁月风霜,但骨子里的血性未减。

    “捉对!演练!”

    伯言说的干脆,早已席地而坐等候。

    “用全力!把这身新皮给老子砸实了!也看看你们这把老骨头,还经不经得起折腾!”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凶狠的劈砍、突刺、格挡、冲撞!

    沉重的木制兵器砸在崭新的铁甲上,沉闷的巨响!

    老兵嘶吼着,碰撞带着要将对方骨头震碎的气势!

    伯言坐于场边,独眼扫过每一对厮杀的战士。

    他在看甲胄的防御力。

    哪些关节连接处薄弱?

    哪些部位的铁片在重击下易变形?

    甲叶的缝隙是否过大?

    这些都是战场上的致命破绽!

    更是在看人!

    这些老兵,血勇犹在,但体力、反应、配合是否还如当年?

    面对凶狠的“敌人”,能否保持冷静,发挥出应有的战力?

    他们是新兵的标杆,是军魂的象征!

    若他们都不行,那些刚放下锄头的新兵蛋子,如何指望?

    演练异常激烈,不断有人被沉重力道震倒,立刻又爬起来,怒吼着扑上去!

    汗水浸透内衬,沉重的喘息老远就能感觉到。

    没有人退缩,眼神中只有被点燃的战意和对统领的绝对服从!

    “停!”

    伯言猛地抬手。

    场中静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不少老兵拄着兵器,汗如雨下,腰杆依旧挺直。

    “甲,还行!但护颈和腋下太薄!关节连接处不够灵活!”

    伯言一针见血地指出甲胄的缺陷,目光扫向铁匠营督造官。

    “三日之内,加固!否则,提头来见!”

    督造官脸色一白,慌忙领命。

    伯言目光再次投向场中老兵,声音沙哑和沉重。

    “人……也还行!但不够快!不够狠!喘得像头老牛!就这,怎么带新兵?怎么去砍德拉曼老狗的狗头?!”

    老兵们低下头,紧握兵器,脸上有羞愧,更有不甘的怒火在燃烧。

    福寨的血,在他们胸中奔涌!

    “从今天起!加练!”

    伯言有些不近人情。

    “负重!耐力!阵型!每天练到爬不起来为止!一个月后,老子要看到一群能撕碎东境城墙的虎狼!而不是一群只能吓唬新兵蛋子的纸老虎!听明白没有?!”

    “吼——!!!”

    震天怒吼响彻演武场,老兵们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斗志!

    伯言的激将,让他们这把老刀,再次迸发出刺骨寒芒!

    伯言离开演武场,心中的沉重并未减轻。

    老兵们的血勇让他欣慰,体力下滑的现实无法回避。

    走向卢绾处理公务的偏殿,需要商议甲胄改良和精铁物资调配的问题。

    路过一片临时搭建的新兵营帐区,一阵嘈杂的争吵声传来。

    一群新兵正围着一个分发饭食的伙头军吵嚷:

    “凭什么他们的粟米饭稠?我们的就稀得能照人?”

    “就是!我们也是来卖命的!吃不饱怎么打仗?”

    “听说……听说丙字仓烧掉的是最好的新粮……剩下的陈粮,都紧着……紧着上头和某些人了……”

    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煽动性的怨毒。

    伯言脚步一顿,独眼眯起,寒光四射!

    不动声色靠近,目光扫过新兵。

    大部分新兵脸上是真实的愤怒和委屈,其中一两个眼神闪烁,尤其煽风点火的瘦高个,眼神深处藏着阴冷和……得意?

    “混账!谁在妖言惑众!”

    负责新兵营的百夫长闻声赶来,厉声呵斥。

    人群安静下来,瘦高个也缩了缩脖子,混在人群中不再言语。

    伯言没有上前,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瘦高个,记住他的样貌。

    丙字仓被焚,粮食短缺是事实,分配不均也可能存在管理疏漏。

    但这种刻意煽动、挑拨离间、甚至影射“上头”克扣的言论……绝非普通新兵的抱怨!

    这背后,恐怕又有蝎子尾盘或者东境细作的影子!

    他们在利用新兵的恐慌和不满,制造混乱,动摇军心!

    这隐患,比甲胄的缺陷更致命!

    伯言心中一紧,加快脚步走向卢绾处,必须立刻提醒!

    西境内部,远未铁板一块!大战在即,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燃毁灭的火焰!

    在工匠营,祁老伯正对着几张潦草的图纸皱眉苦思。

    他需要一种更强劲、更省力的驱动方式。

    他拿起炭笔,在“扭力发条”和“重力配重”两个方案间犹豫不决。

    想起早年落难时,在某个废弃矿坑里见过的一种巨大而精巧的、利用水力驱动的破碎办法……一个模糊的灵感在他脑中闪现。

    需要精铁,需要上好的硬木,更需要……时间!

    王庭的灯火彻夜不熄。

    卢绾在计算着粮食的分配,警惕着内部可能的蛀虫。

    凤森在推演着东征的路线和应对达斯迦突袭预案。

    伯言在磨砺着老兵这把尖刀,警惕着暗处的毒刺。

    祁老伯在烛光下勾画着可能改变战争形态的蓝图。

    兰妃在灯下一针一线缝补着衣物,也缝补着她飘摇的命运……

    北境八目的死亡之舞尚未停歇,西境紧绷的弓弦上,又压上一块沉重的巨石!

    “报——!凛度王国大型商团抵达关外!携凛度国主亲笔国书!请求通关入市!”

    传令兵声音宏大紧急,将一份盖着凛度银色飞鸟火漆印鉴的国书呈上。

    凤森浓眉紧锁,刚接过国书,便直接递给身旁的卢绾。

    “卢先生,你来看!这节骨眼上,凛度人来凑什么热闹?”

    心中微震,达斯迦的阴影未散,凛度的商队又至?

    是巧合,还是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