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9章 药田

    天还没亮,叶明就醒了。

    外头起了风,不大,但凉飕飕的,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哗啦啦响。

    他躺了一会儿,把那两颗道钉从枕边摸起来塞进怀里,一颗锈迹斑斑硌手,一颗锃光瓦亮冰凉。

    坐起来穿衣裳的时候,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

    是赵栓柱和王三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商量什么。

    推开门,院子里雾气很重。

    那几竿竹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叶子上挂满了露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王管家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火,柴是干的,火苗窜得高,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

    他看见叶明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大人,粥快好了。今天去房山?”

    叶明点了点头。“去。看药田。”

    堂屋里,王三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本子,把昨天的事又看了一遍。

    字写得很小,挤在纸面上,密密麻麻的。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水壶抱在怀里,试了试水温,还烫着。

    他把水壶用棉布裹好塞进包袱里,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孙老汉说今天下种。咱得早点去。”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

    天已经大亮了,雾气散了,阳光照在麦田上,金灿灿的。

    麦子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麦茬。

    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药田种下去,啥时候能收?”

    叶明靠在车壁上,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

    “当归三年,黄芪两年,党参一年,白术一年。等不了那么久,今年先种黄芪、党参、白术。当归明年再种。”

    赵栓柱把旧道钉在车板上又敲了一下,叮。

    “三年?那也太久了。”

    “久也得等。药材跟庄稼不一样,急不得。”

    马车到了药王村,孙老汉已经在田里等着了。

    他蹲在田埂上,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片刚翻过的地。

    地翻了,土碎了,垄起了,沟挖了。

    一块一块,整整齐齐。

    他看见马车停下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

    “大人,地准备好了。种子也准备好了。今儿下种。”

    叶明蹲在田埂上,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捏了捏。

    土是黑的,松软,一攥就碎。

    “孙大叔,这块地种啥?”

    孙老汉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里划了一道沟。

    “这块种黄芪。黄芪喜阳,不喜水,垄要高,沟要深,不能积水。”

    他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那块种党参。党参喜阴,不喜晒,垄要低,沟要浅,不能干了。”

    他用烟袋指了指远处那块地。

    “那边种白术。白术不挑,什么地都能长,但不能连作。今年种了,明年就得换地。”

    叶明把那些话记在心里。

    “孙大叔,您说了算。您种啥,我就收啥。”

    种了一整天。

    孙老汉在前面刨坑,赵老栓跟在后头撒种子,叶明蹲在地头,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看着他们把种子一粒一粒地埋进土里。

    赵栓柱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叶大人,您说这些种子,真能长出药材来?”

    叶明点了点头。

    “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药材,就得药材。”

    赵栓柱把旧道钉在锄头上敲了一下,叮。

    “那得等多久?”

    “黄芪两年,党参一年,白术一年。等不了太久的。”

    傍晚的时候,十亩地全种完了。

    孙老汉蹲在地头,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片刚种下的地。

    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

    “大人,种完了。过几天出苗,出了苗就得浇水、除草、施肥。俺天天来盯着,您放心。”

    叶明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

    孙老汉看了一眼,没接。

    “大人,工钱不急。等收了药材再给也不迟。”

    叶明把银子塞进他手里。

    “孙大叔,您拿着。种地要力气,吃饭要银子。不能饿着肚子干活。”

    孙老汉把银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揣进怀里。

    “大人,您心善。俺替您好好种。”

    从房山回来,天已经快黑了。

    马车在官道上跑着,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轻轻敲着。

    王三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本子,把今天的事记了下来。

    ——药王村,种药十亩,黄芪、党参、白术。

    叶明靠在车壁上,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

    药材种下去了,两年,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等不了那么久,医馆现在就要用。

    但等不了也得等。

    种药材是长远的事。

    长远的事,就得长远地干。

    马车进了城,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灯。

    馄饨挑子的热气在风里飘散,卖烧饼的炉子红彤彤的。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

    王管家开了门,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大人,方先生来了,在堂屋等着。”

    叶明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大步往里走。

    堂屋里,方孝直正坐在桌边喝茶。

    他看见叶明进来,把茶碗放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太医院又递折子了。说你的医馆没有朝廷批准,私自种痘,草菅人命。请求圣上下旨查封。”

    叶明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

    折子写得很长,引经据典,骂得很凶。

    他把折子放在桌上,把那颗旧道钉压在纸上。

    “方先生,太医院的人,是不是闲得慌?”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他们不是闲得慌,是怕你抢了他们的饭碗。你是朝廷命官,却给老百姓免费看病。他们太医院的人,只会给皇上看病。老百姓怎么看他们?”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

    “方先生,我不抢他们的饭碗。他们看他们的,我看我的。老百姓看得起病,就行。”

    方孝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做事太直。太医院的人,得罪不起。他们在皇上跟前说话,比你管用。”

    叶明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方先生,我不怕得罪他们。老百姓不得天花,比什么都强。”

    方孝直走了之后,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东边的天上,亮堂堂的。

    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

    他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

    一颗暗沉,一颗明亮。

    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

    药材种下去了,十亩地,黄芪、党参、白术。

    医馆有药材了,老百姓有药吃了。

    日子就能好过一点。

    朝堂上的人还在骂他,但他不怕。

    老百姓不骂他,就够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

    火车拉着煤,正朝京城奔驰。

    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

    明天,去房山,看药田。

    后天,去医馆,看病人。

    大后天,去通州,发犁。

    一天一天,排得满满当当。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竿竹子上。

    灶房门口,赵栓柱靠着门框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颗旧道钉,水壶滚到了脚边,用棉布裹了好几层,水还是温的。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是亥时了。

    运河上的船工号子还没停,隐隐约约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