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8章 药 渣

    医馆开了两个月,来看病的人从每天十几个增加到每天几十个,正房里坐不下,候诊的人蹲在院子里、靠在墙根下、坐在门槛上,黑压压一片。

    陈大夫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两个徒弟也累得直不起腰。孙大夫那边的外科病人也不少,跌打损伤、骨折脱臼,有的抬着来的,有的扶着来的,有的自己走着来的,走的时候有的拄着拐,有的让人搀着,有的自己大步走了。

    叶明蹲在医馆门口,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病人。药材用得越来越快,当归、黄芪、党参、白术,半个月就要补一批。陈大夫开的方子药效好,但用的都是好药,价钱不便宜。

    不收诊金,不收药费,只出不进,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赵明远每个月从工厂的利润里拨一笔银子过来,但工厂的利润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得留着扩大生产,留着修铁路,留着开煤矿。不能只出不进,得想个法子,让医馆自己能养活自己。

    赵栓柱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叮。“叶大人,您想啥呢?”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想银子。医馆只出不进,撑不了多久。”

    赵栓柱把水壶抱在怀里,想了想。“要不咱收点药钱?不收诊金,收药钱。便宜点,老百姓出得起。”

    叶明摇了摇头。“收了药钱,老百姓又看不起病了。有的人连几文钱都出不起,你让他出药钱,他就不来了。不来,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死人。白忙活了。”

    赵栓柱把水壶放在地上,把旧道钉在壶盖上敲了一下,叮。“那咋办?”

    叶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找方先生商量商量。”

    方孝直正在集贤阁二楼窗边看书,手里那本《盐铁论》翻到了最后几页。他看见叶明进来,把书放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医馆的事,我听说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只出不进,撑不了多久。你得想个法子,让医馆自己能养活自己。”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把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方先生,我想让医馆卖药。不卖贵药,卖便宜药。不卖假药,卖真药。老百姓买得起,医馆也能赚点银子。赚了银子,再买药材,再给穷苦人免费看病。这样就能转起来了。”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卖药可以,但得有药材来源。你的药材从哪来?从药商手里买,药商赚一道,你卖出去,老百姓还是买不起。你得自己种药材,自己采药材,自己炮制药材。省了中间那道钱,价钱才能降下来。”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自己种药材,他倒是没想过。药材跟庄稼一样,都是地里长的。选一块好地,请几个懂行的药农,种上当归、黄芪、党参、白术。不光能供给医馆,还能卖给别的药铺。银子不就来了吗?

    “方先生,京城附近有没有种药材的地方?”

    方孝直想了想。“房山那边有人种,种的不多,自己用。你去找找,也许能找到懂行的。”

    叶明去了房山。孙大壮正在工地上盯着铺轨,天津线的铁轨已经铺了一半,再过几个月就能通车。他看见叶明来了,把手里的尺子递给旁边的徒弟,迎上来。“叶大人,您怎么来了?天津线的事,您放心,耽误不了。”

    叶明蹲在路基旁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子,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孙师傅,房山这边有没有人种药材?”

    孙大壮愣了一下,想了想。“有。煤矿北边有个村子,叫药王村。村里人大多姓孙,据说是药王孙思邈的后人。祖祖辈辈种药材,在行。”

    叶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带我去看看。”

    药王村在煤矿北边,走路不到半个时辰。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门前都晒着药材,当归、黄芪、党参、白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一个老汉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当归的根须。他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但动作很轻,像是在伺候婴儿。

    叶明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老人家,您贵姓?”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剪。“姓孙。这村里人都姓孙。你找谁?”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我找懂种药材的人。我想种药材,自己用,也卖给别人。您能教我吗?”

    老汉把剪刀放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叶明一眼。“你是朝廷的官吧?种药材的事,朝廷不管。种好了,药商来收,价钱压得低,挣不了几个钱。种不好,白忙活。你种它干啥?”

    叶明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地上。“老人家,我不为挣钱。我开了个医馆,给穷苦人免费看病。药材不够用,买又贵,我想自己种。种好了,医馆有药用,剩下的卖给别的药铺,挣的钱再买药材,再给穷苦人看病。不亏本就行。”

    老汉看了那块银子一眼,没拿。他把剪刀放在地上,从腰后抽出一根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你这个人,心善。但种药材不是种庄稼,讲究多。地要选,肥要施,水要浇,病虫害要防。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老人家,我不急。您慢慢教,我慢慢学。”

    老汉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你跟我来。”

    老汉领着叶明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几块药田。当归种在阴凉的地方,怕晒;黄芪种在向阳的地方,怕涝;党参种在半阴半阳的地方,不挑;白术种在沙壤土里,怕积水。老汉蹲在田埂上,指着那些药苗,一样一样地讲。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认真地听着。赵栓柱蹲在叶明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也跟着听,听了半天,一句也没听懂。

    “老人家,您能不能帮我种?我出地,出种子,出工钱。您出技术,出人手。收成了,分您三成。”

    老汉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种多少?”

    叶明想了想。“先种十亩。种成了,再扩大。”

    老汉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十亩,不多。俺帮你种。工钱不用多,够吃饭就行。三成分红,俺也不要多,够养老就行。”

    从药王村回来,叶明去了医馆。陈大夫正在给一个孩子看病,孩子咳嗽,脸憋得通红,喘不上气。陈大夫把了脉,看了舌苔,开了三副药,嘱咐他按时吃,别断。孩子的母亲接过药包,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放在桌上,数了又数,才十来个,不够药钱。陈大夫把铜板推回去,把药包递给她。

    “不收钱。拿回去给孩子吃。”

    孩子的母亲愣了一下,把铜板收回去,抱着药包,朝陈大夫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叶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陈大夫,药材的事,您别愁。我找到人种药材了。房山药王村,有个老汉,姓孙,祖祖辈辈种药材。他答应帮我种十亩。种成了,医馆就有药材了。”

    陈大夫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种药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当归要种三年才能收,黄芪要种两年,党参要种一年,白术也要种一年。等不了那么久,医馆现在就要用。”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陈大夫,等不了也得等。种药材是长远的事。现在先用买的,等种出来了,再慢慢换成自己种的。”

    陈大夫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医馆里看陈大夫给一个老人把脉。老人七十多岁,腿疼了十几年,走不了路。陈大夫给他扎了针,开了三副药。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放在桌上,数了又数,才十几个。陈大夫把铜板推回去,把药包递给他。老人接过药包,朝陈大夫鞠了一躬,拄着拐杖走了。

    方孝直站在门口,看完了这一幕,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墙上。“种药材的事,我听说了。你打算种十亩,够用吗?”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十亩不够。先种十亩试试,种成了,再扩大。房山那边的地多,不缺地。缺的是人。懂种药材的人少,得慢慢找,慢慢教。”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朝堂上又有人在说你的事了。这回不是刘御史,是太医院的院使。他说你私设医馆,乱用种痘之法,草菅人命,请求朝廷查封你的医馆,禁止种痘。折子写得很长,引经据典,说种痘是‘以毒攻毒’,不合医理,贻害无穷。”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太医院的人,是专门给皇上看病的。他们说他草菅人命,老百姓信不信?老百姓信他,不信太医院。太医院给皇上看病,不给老百姓看病。老百姓得了天花,太医院不管。他管,他救了人,老百姓信他。

    “方先生,太医院的人,他们种过痘吗?他们见过天花病人吗?他们知道天花每年死多少人吗?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坐在太医院里,喝着茶,看着医书,骂着别人。”

    方孝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说话还是这么直。太医院的人,得罪不起。他们在皇上跟前说话,比你管用。你得小心。”

    叶明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我不怕得罪他们。老百姓不得天花,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