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5章 水 渠

    六月初九,郑主事的履历在叶明桌上摊开了。十二年的地方经历,三个县,每到一个地方都修了一条水渠。第一条水渠修了八个月,解决了县城东边三百亩地的灌溉问题;

    第二条修了一年,把一条季节性断流的河引进了农田;第三条修了两年,工程最大,横跨两个县,沿途解决了五个村庄的用水。批注里写着“治水有功,以工代赈,民无怨言”。

    叶明把最后几行字又看了一遍——一个修水渠的人,不该被当成朝堂争斗的刀。他放下履历,对方书吏说:“你去查一下郑主事最近在户部负责什么事务,他的处境可能需要一段缓冲期。”方书吏接过履历,点头出去了。

    上午,叶明去了户部。他没有去找于侍郎,而是顺着走廊去了郑主事的公事房。门半敞着,郑主事正在伏案整理文书,抬头看见叶明,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拱手道:“叶大人?”

    叶明说路过,进来看看。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书,是一份关于今年北方夏粮收成的汇总表,字迹工整,数据清晰。

    叶明说:“郑大人以前在地方修过水渠?”

    郑主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叶明会知道这件事:“是,下官在地方任职时修过几条。”

    叶明说:“修水渠的人,不该被困在案牍里。如果郑大人有需要,商务部可以帮你在农事上牵线搭桥。”

    郑主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拱了拱手。叶明没有多留,转身走出了公事房。

    下午,林远带来了消息,说偏院昨夜彻底空了,大门上了锁,门口台阶上落了灰,已经没人进出。方文敬今天没去礼部,告了病假。

    叶明坐在公事房里,听着这个汇报,没有立刻说话。偏院空了,说明他们最后一个据点也撤了。方文敬告病假,要么是在等一个结果,要么是在重新布局。而不论他在等什么,他都在等。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正在正堂地上铺着一张纸,拿着毛笔练字。今天写的是“水”字。

    他写一个,看一看,又写一个。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他怎么想起写“水”字了,承平说大舅说的,大舅说边关缺水,水比金子还值钱。

    叶明说我教你写一个更好的字。他拿起承平的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渠”字。承平说这个字难写,叶明说难写也要学,学会了,以后可以教别人。

    叶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三哥,林远的信。

    叶明拆开看,林远的字还是一样工整:“大人,苏州商户们听说信用记录可以备注特殊情况后,又来了两户申请。一户是船沉了,一户是家里遭了贼,都有衙门记录。”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叶秋走过来递给他另一封信,三弟,巴图的信。

    巴图的字越来越稳了:“叶大人,互市这个月生意好。牧民们说信用记录备注的法子好,不冤枉人。”

    叶明把信折好还给叶秋。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菜不多,清炒藕片、蒜蓉空心菜、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叶凌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今天去户部见了郑主事?”

    叶明说是,去看了看他手里的事。叶凌云说这个人怎么样。叶明说在地方修过水渠,是个干事的人,只是被人当棋子摆到了这个位置上,不该被困在案牍里。

    叶凌云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藕片放在叶明碗里:“你觉得他是棋子?”

    叶明说:“他是被摆上棋盘的,但棋子也可以选择不走别人画好的路。”

    叶凌云没有再问。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想着郑主事桌上的那几份文书,想着他修过的那三条水渠,想着他听到“修水渠的人不该被困在案牍里”时沉默的那一下。他不是方文敬的人,只是一个恰好被选中的坐标。方文敬选他,是因为他背景干净,好拿捏。

    可背景干净的人,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走到桌前坐下,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郑主事——地方治水有功,可引为助力。然后放下笔,吹灭油灯。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纸上那一行字上——“可引为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