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4章 回声

    六月初八,信用记录可以加备注的消息传开了。不是商务院发的告示,是孙掌柜和刘掌柜自己传出去的。

    一个在布庄里跟同行闲聊时提了一嘴,一个在早市上被问起时随口说了一句。消息在商户之间传得很快,比告示贴出去还快。上午不到半个时辰,商务院门口就排起了队。

    方书吏推门进来,把一摞申诉表放在桌上,说今天上午来了六个人,都是来申请信用记录备注的。有的说是船沉了,有的说是家里老人病了,有的说是铺子失火。

    叶明拿起最上面一份翻了一下,放下,又拿起第二份翻了翻,抽出第三份放在一旁。

    方书吏问第三份有什么问题。叶明把它推到桌边,说这个人说铺子失火,可顺天府没有失火的报案记录。你去核实一下,没有记录就驳回。另外,告诉所有来申诉的人,不可抗力需要提供证据。有记录的认,没记录的不认。方书吏接过那份表格,转身出去了。

    中午,林远回来了。他带回来两条消息。一条是郑主事的履历查到了,他之前在地方干了十二年,辗转了三个县,都是清水衙门,没有背景,也没有欠过人情。提拔到户部是因为上年度考绩被评为优等,在地方修过一条水渠,解决了当地多年的旱涝问题。

    叶明听完,没有立刻说什么,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一个靠修水渠被提拔的人,不会轻易被人当刀使。他当刀,最多只能砍一砍水渠上的石头,想砍商务院这块铁板,他还得再练几年。

    另一条消息是偏院那边,昨天夜里有人搬东西出来。天黑看不清是什么,但木箱不大,两个人抬着走的,方向是城西。

    叶明问东西搬走之后呢?林远说偏院锁了门,没再有人进出。叶明说那就撤了盯梢的人。院子空了,他们不需要那个地方了。林远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下午,方书吏拿着核查结果回来了。那六份申诉里,三份有记录,两份没有,一份存疑。有记录的三份,叶明批了备注;没有记录的两份,驳回了申诉;存疑的那份,让人进一步核实。

    方书吏在记录册上一一登记完毕,推了推眼镜,说你这么一弄,商户们都知道信用记录不是铁板一块。有正当理由的,可以申诉,可以加备注,不会被一棍子打死。

    叶明靠在椅背上:“他们知道就好。信用记录不是为了卡他们,是为了公平。让他们知道规矩是活的,不是死的。但如果有人想钻空子,那就让他明白规矩也有硬的一面。”方书吏点了点头,抱着记录册出去了。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后院,面前摆着那辆小铁车,挡板上的字描得清晰了,每个字的边缘都平整了不少。

    他正在用抹布擦拭车身,从上到下,不紧不慢,像是在照顾一件真正的铁车。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今天做什么了。承平说练字,写了一个“国”字,写了一下午。

    叶明说写来看看。承平站起来跑进屋,拿了一张纸出来,纸上写着一个“国”字,比昨天好了一些,边框四平八稳,中间那一点也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叶明说你写得不错,继续练。承平问舅舅,信用记录是什么。叶明愣了一下,问他从哪儿听来的。承平说大舅说的,大舅说你在给商户改信用记录。

    叶秋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没说话。叶明说信用记录就是记录一个人借了钱还不还,还了就记好,不还就记差。承平想了想,说那我要是借了钱,肯定还。叶明说那你的记录就是好的。承平点了点头,又低头擦车身去了。

    叶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叶明。三哥,林远的信。叶明拆开看,林远的字还是一样工整。

    “大人,苏州的商户们听说了信用记录备注的做法,反响不错。有几个之前因为逾期而不敢再借钱的商户来商会咨询,问能不能也申请备注。商会这边已经开始接单了。”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叶秋走过来,递给他另一封信,三弟,巴图的信。叶明拆开看,巴图的字已经非常稳当了。

    “叶大人,互市这个月生意好。牧民们听说信用记录可以备注特殊情况,说这个规矩好,不冤枉人。有个老牧民说,草原上也要有这样的规矩,谁家的羊被狼叼了,不能算他放羊不尽力。下官觉得他说得对。我会好好干的。”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还给叶秋。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菜不多,清炒藕片、蒜蓉空心菜、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叶凌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信用记录加备注的事,商户们反应不错。

    叶明说才开始,后面还会有人来申诉,慢慢就习惯了。叶凌云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藕片放在叶明碗里,说吃菜。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想着今天的事。信用记录的备注制度,让商户们看到了规矩不是死的,是可以商量的。

    方文敬失去了偏院这个据点,不得不另找路子。而偏院的空置,意味着他的计划发生了改变,他不会再走老路了。至于他会走哪条新路,还需要时间才能看清。

    路还长,可方向对了,就不怕远。他关上窗户,坐回桌前,把今天收集到的线索一条一条记下来,压在镇纸下面。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纸页微微颤动。他没有伸手按住,让风吹了一会儿才起身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纸上那一行字上——“他在换路,还没换完。”字迹在月色里浮动着,墨痕未干透,被夜风拂过时,微微泛着湿意。

    叶明在暗中坐了一阵,没有急着去点灯,就在那片半明半暗的月光里,把今天的事情又顺了一遍,才起身合上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