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河边

    第二日傍晚,路边的地势低下去了,远处出现了一条河。

    不是很宽的河,但水很稳,不急不缓,在那片低洼的地里流着,河岸上长着芦苇,风吹过来,芦苇倒了一下,又立起来。

    “黑龙王,那里就是吗。”

    “不是,”黑龙王道,“这条河不是,再往西走,还有一段,老夫感应,不是这里。”

    又投了一夜,第三日上午,走到了那个地方。

    那条河,比前一天看到的那条宽一些,水色深,走近了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清楚,不浑。河岸上有几棵老柳树,不算高,但枝条垂下来很长,一直垂到水面上,风一来,枝条在水上扫了一下,又被风带走。

    肖自在站在河边,把感知往四面铺了一层。

    那件在在这里,就在这里,实实在在在这里,不是模糊的感应,是清清楚楚的,在。

    “就是这里,”黑龙王说,“主人,就是这里,那件在在这里,清楚,老夫感应到了,就是这里。”

    “嗯。”

    林语在他旁边,也感应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沉了一点,她感应到了。

    小平安走到河边,在岸上站着,往河里看了一眼,然后回来,在肖自在脚边盘下去,那条尾巴搭在地上,安静下来了。

    肖自在在河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就坐在那里。

    不需要做什么,就是坐在这里,感应着,把感知放开,让那件在在这里,自然地,透进来。

    林语在他旁边不远处,靠着一棵柳树,也坐下来,把手放在膝上,感应着。

    这里没有别人,就他们两个和小平安,那条河在前面流着,芦苇在风里动着,偶尔有鸟从河面上飞过去,叫了一声,飞远了,又安静了。

    “黑龙王,这里的通,现在怎么样。”

    “深,”黑龙王说,“主人,这里的通,深,比老夫想象的,深得多。那件在透到这里,不知道透了多久了,在这里积着,没有人来,就在这里积着,老夫感应,积得不浅了。主人和林语来了,通更深了,老夫感应到了,你们一到这里,通就深了一截。”

    “祁无声还没到。”

    “还没到,不远了,老夫感应,他今天明天就能到。”

    肖自在点头,就继续坐着。

    那条河流着,水声不大,就是那种稳稳的流水声,在静的地方听着,反而显得更静了。柳树的枝条垂在水上,偶尔动一下,那种动,很轻,不像是风吹的,像是那枝条自己想动一下。

    坐了大半日,到了下午,黑龙王说:祁无声到了,快了,就在附近。

    又过了半个时辰,祁无声从河岸上走来了,背着包袱,那把剑还是背在背上。远远的就看见肖自在在那里,他步子慢下来,走近了,点了点头,“到了。”

    “嗯,到了。”

    祁无声在河边找了地方坐下,看了看那条河,把感知往这里铺了一层,沉默了片刻,“老夫感应到了,这里有,和天玄城那个院子一样,这里有。”

    “嗯。”

    “老夫走着,感应着往西,感应这里有什么,就来了。”

    “嗯,就是这个,感应到了就来了,来了就对了。”

    祁无声把那双手搭在膝上,往河里看了一眼,“那个走剑路的,老夫之前说的,西边那个,老夫还没找到他,老夫先到这里来了。”

    “嗯,先在这里待一待,那个人,感应着,他会来的。”

    “会来。”

    “会来,”肖自在道,“那件在在这里,他走着,感应到了,就会往这里走,不需要你去找他。”

    祁无声听了,把这个放在心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就在河边坐着感应着。

    黑龙王说,祁无声一到,这里的通又深了,深得很明显,是那种走剑路、走到了那里的人,到了这里,通就跟着深了,实实在在的变化,感应得到。

    傍晚,三个人在河边坐着,没有什么屋子,就在河边,临时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把背包打开,凑合一夜。

    天黑下来,那条河还在流,水声在夜里更清楚了。柳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投在地上,影子随风轻轻动着。

    “黑龙王,西边那个走剑路的人,今天在哪里了。”

    “老夫感应了,”黑龙王道,“他今天感应到这里了,老夫感应,他感应到了这里有什么,他在往这里走了,走了一段了。明日,或者后日,能到。”

    “嗯。”

    夜里,祁无声在河边打坐,没有睡,把感知往这里放着,感应着。肖自在靠着一棵柳树,也没有睡,把感知铺着,感受这里的气。

    那件在在这里,在河里,在岸上,在那几棵柳树里,在芦苇里,在风里,就是在这里,稳稳地在这里。肖自在感应着,这种感受很实,不是那种模糊的、要努力去抓的感受,是那种就在这里、很清楚的感受。

    这里没有天玄城那个院子的厚——天玄城的院子积了太多年了,那种厚是很多年积下来的。这里是那件在透过来了,还没有积很久,但那件在在这里,是真的,清清楚楚是真的。

    “黑龙王,这里往后,”肖自在在心里说,“和天玄城那个院子,会一样吗。”

    “会的,”黑龙王道,“只是时间的事,这里那件在在,往后来的人多了,通深了,就会和那个院子一样,积得越来越厚,越来越深,是时间的事。现在刚开始,还浅,但是真的。”

    “嗯,就是这个,刚开始。”

    那条河夜里还在流,水声一直在,不急不缓,稳稳的,就那样流着。

    林语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很稳,她一贯如此,该睡就睡,不拖。

    肖自在在那棵柳树旁边坐到很晚,把这三天走过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也闭上眼睛,在那里歇了。

    第二日,那个人来了。

    上午,肖自在在河边坐着感应,就感应到有人在往这里走,不远了。祁无声也感应到了,抬起头往来路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

    大约过了两炷香时间,那个人从河岸上走来,步子不快,走了不少路,看衣裳上的灰尘,至少走了三四天。

    二十七八岁,背着一把剑,剑鞘有些磨损,是用了多年的旧剑,不是新的。人长得平常,但眼神不平常,那种走剑路走到了一定深处的人,眼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往里收着,又像是什么都看得进去。

    他走近了,看见肖自在,步子慢下来,站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你是肖自在。”

    “嗯。你叫什么。”

    “言秋。”

    “走剑路走了多久。”

    言秋想了一下,“七年。”

    七年,比祁无声走得久,黑龙王之前说西边这个人走得比祁无声深一点,七年,也说得过去。

    “昨天感应到这里了,走了一夜过来的。”言秋说,语气平,不是抱怨,就是陈述一件事。

    “坐下,”肖自在道,“在这里待着就行。”

    言秋把背包放下,坐到河边,先往河里看了一眼,然后把感知铺开,感应了一圈,沉默了片刻,“这里有,”他说,“老夫感应到了,这里有,和老夫走剑路走到深处时感应到的,是同一件。”

    “嗯,是同一件。”

    言秋没有再多问,就在河边坐着感应。这是个少说话的人,把感应到的放心里,不急着说出来,也不急着问清楚,坐着就是了。

    祁无声在旁边,往言秋这边看了一眼,感应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感应着河边这里的气。两个人走剑路,感应了一下彼此,知道对方是什么路数,不需要自我介绍那么多。

    黑龙王说:言秋一到,通又深了。这里现在有三个人,肖自在、祁无声、言秋,通比昨晚深了不少,那件在在这里,积得更厚了一点。

    河边,那几棵柳树,枝条垂着,风来,枝条动一下,水面上起了一层细纹,风走了,又平了。

    林语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坐着,把那双手放在膝上,感应着这里,不说话,她一贯的样子。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各人坐着感应着,偶尔说几句话,不多。

    到了中午,肖自在从包袱里取出些干粮,几个人吃了,就着河水喝了,凑合。

    吃完了,言秋往肖自在这边挪了挪,“老夫有一件事想问。”

    “说。”

    “老夫走剑路七年,走到了一个地方,老夫感受到了那件在,就是那种,那件极古老的存在就在这里,老夫感受到了。”他顿了顿,“老夫感受到了,但老夫不知道该怎么办,感受到了,然后呢,老夫不知道往后该怎么走。”

    这个问,肖自在听着,把它在心里放了一放。

    这是顾鸣当初问过的那类问,走进了那个地方,感受到了,往后怎么走。顾鸣问的是往后怎么和那件在在一起,言秋问的是往后怎么走,差不多,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说法。

    “黑龙王,”肖自在在心里说,“你听到了,你说。”

    “老夫听到了,”黑龙王道,“言秋问的,是那种,感受到了,往后怎么走。老夫以为,这个问,不是那种有一个答案、说清楚了就能照着做的问。感受到了,就是感受到了,往后还是走剑路,走着走着,自然就知道怎么走了,不是想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老夫感应,言秋走了七年,走到了那里,往后再走,不会走偏的,他的根基在那里,走着就对了,不需要一个答案告诉他怎么走。”

    肖自在把黑龙王的话转述给言秋,说得简单,“走剑路,走着,自然就知道了。感受到了那件在,往后再走,根基就不一样了,不需要一个答案,走着就对了。”

    言秋听完,低头把这个放在心里消化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嗯,老夫明白了,不是想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就是这个。”

    言秋点头,把那双手搭在膝上,又往河里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感应了。

    祁无声在旁边,把这段对话听了一半,没有插话,把感知放着,感应着河边这里的气,和言秋各感应各的。

    下午,阳光斜了,河面上那层光,从白变成了黄,再变成橙,慢慢往西边沉下去。那几棵柳树的影子,从短变长,一直拉到芦苇丛里去了。

    “黑龙王,今天这里,通深了多少。”

    “深了很多,”黑龙王道,“言秋来了,他走了七年剑路,走到了那里,一到这里,通就深了不少。现在这里,比昨天,厚实了很多,老夫感应,这里积的,比老夫预计的快,是因为来的人走得都不浅。”

    “往后还会有人来吗。”

    “会,”黑龙王道,“老夫感应,还有,这里那件在在,会有人感应到,陆续来。不是今明两天,是往后的事,但老夫感应,会有的。”

    “嗯。”

    傍晚,三个人在河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把各自的包袱打开,准备再凑合一夜。

    祁无声往周围看了看,“附近有没有村子,找个地方住一住,比在外面凑合强。”

    “有,”林语说,她下午走动了一圈,把附近转了一转,“往南走半里,有几户人家,应当能借宿。”

    “去问问,”肖自在道。

    几个人收了东西,往那几户人家走去。是个很小的村子,十来户,靠河边住着,靠打鱼为生。问了最近一家,那家人爽快,说有空屋,借住一夜没问题,不收钱,只是屋子简陋,别嫌弃。

    屋子确实简陋,但有屋顶,有门,比在河边吹风强。

    晚上吃了顿热饭,那家人煮了鱼,是今天刚打的,新鲜,几个人吃得不错,比这几天的干粮强多了。

    吃完了,肖自在在屋外坐着,那条河在不远处,夜里听不见水声了,风把声音带走了,但能感应到那件在在那里,隔了半里路,还是能感应到,清清楚楚。

    “黑龙王,天玄城那边,这几天怎么样了。”

    “老夫感应了一下,”黑龙王道,“天玄城那边,沈隐几个人在院子里,通还在深,那件在在那里,一切都好,不需要担心。宋渡和韦长这几天走剑路,走得进去了,沈隐往里放得更深了,陈织也深了,都在往里走,没有人出问题。”

    “嗯,那就好。”

    “还有,”黑龙王道,“天玄城那边,又来了两个人,昨天来的,一个走剑路,一个老夫感应不太清楚走的什么路,但感应到了那件在,来了。院子里人更多了,通又深了。”

    天玄城那边自己在走,不需要肖自在守在那里,来了人,在院子里待着,通就深,这件事是自然的,不需要人操心。

    河边这里,那件在刚开始积,言秋和祁无声在这里,往后还会有人来,这里也会慢慢积厚的。

    林语在屋里,那盏灯亮着,透过窗缝出来一道光。

    肖自在在屋外坐着,把这几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走了三天到这里,这里那件在是真的,言秋和祁无声在这里,通深了不少,刚开始,往后会越来越厚。天玄城那边自己在走,不需要他守着。往后还有别的地方,那件在往各处透,透到了哪里,哪里就有了,他走着,感应着,走到了,在那里待一待,就是这样走。

    这条路怎么走,其实不复杂,就是走,感应着走,到了就到了,不需要提前想好。

    他把感知收了,进屋去睡了。

    那条河在半里外,夜里流着,水声被风盖住了,但那件在在那里,不因为夜里就停了,一直在那里,稳稳地在那里。

    次日清晨,肖自在和林语准备走了。

    “你们两个,”肖自在对祁无声和言秋说,“在这里待一待,不需要做什么,就在这里,感应着,那件在在这里,通就深。往后来了人,你们在旁边,坐着,通就更深。”

    祁无声点头,“老夫知道,就在这里。”

    言秋也点头,没多说话,把那双手搭在膝上,那个坐着感应的姿势。

    “那个走剑路的,西边还有一个,”肖自在道,“黑龙王之前说的,他感应到这里了,往这里走,说不定不久就来了,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嗯,来了就在这里待着,”祁无声道。

    小平安绕着那几棵柳树走了一圈,然后回来,走到肖自在脚边,尾巴翘起来了,意思是可以走了。

    林语收好包袱,背上,往东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那几棵柳树,然后转回来,继续走。

    肖自在也走了。

    河边那件在,在他们身后,还是在那里。祁无声和言秋坐在河边,各自感应着,两个人,加上那件在,这里的通,慢慢地,在深。

    往东走,往天玄城走,路还长,走着就是了。

    “黑龙王,往后,还有别的地方吗,那件在往外透,你感应感应。”

    “有,”黑龙王道,“老夫感应,不只这里,别的地方也有,那件在透出去了,各处都有,只是深浅不一样,有的深,有的还浅,走着感应着,就知道了,不需要现在就想好。”

    “嗯,走着就是了。”

    路在脚下,往东,往天玄城,走着。

    往东走,路上没什么事,就是走。

    第一天走了一整天,脚底有点酸,在镇上投宿,吃了饭,睡了。林语洗了脚,说脚起泡了,肖自在看了一眼,说明天走慢一点。林语说不用,不影响走路。第二天还是走得一样快。

    走到第二天傍晚,黑龙王说:前面有个地方,老夫感应到了一点东西,你往前走走看。

    “什么东西。”

    “说不太清楚,就是有什么,老夫感应到了,不是那种危险的东西,是那种,和这些日子感应到的那些,有点相关的什么。走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路边有条岔道,往南拐,黑龙王说是那边。

    肖自在往那条岔道走进去,走了大约一炷香,路边有座小庙,庙不大,土墙,泥瓦,年岁不短了,墙皮脱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庙门半开着,里面有盏油灯,还亮着。

    小平安走到庙门口,停了一下,往里嗅了嗅,然后走进去了。

    肖自在跟着进去,林语在后面。

    庙里供着一尊泥像,看不出是什么神,年头太久了,脸都模糊了,分辨不出五官。泥像前面的香炉里,有一根香,还有一点火星,快燃尽了,那盏油灯就放在香炉旁边。

    庙里还有一个人,坐在墙角,背靠着墙,膝盖上搭着一件旧棉袄,睡着了,头垂着,呼吸很稳。

    看年纪,六十上下,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手上有老茧,是常年做粗活的人。

    “黑龙王,是这个人吗。”

    “嗯,”黑龙王道,“就是这个人,老夫感应到了,这个人身上有什么,和这些日子感应到的那些,有关,不是那种走剑路的、走什么路的人,是那种,普通人,但身上有什么,老夫感应到了。”

    “普通人,身上有什么。”

    “老夫感应一下,”黑龙王沉默了片刻,“主人,这个人,他没有走什么路,就是个普通人,但那件在在他身上,有,不深,就是有,老夫感应到了,那件在在他身上,也在。”

    这是肖自在没想到的。

    那件在,他一直感应到的,是在走了某种路、走到了一定深处的人身上,顾鸣走剑路走到了那里,沈隐往里放了很多年,楚白走进去了,这些人都是走了路的。这个睡在庙角落里的老人,看样子一辈子就是种地打鱼,做粗活,没走过什么路。

    但那件在在他身上。

    “确定吗。”

    “确定,”黑龙王道,“老夫感应了两遍,是真的,那件在在他身上,有,不深,就是有。主人,老夫以为,那件在一直在,在那些走了路的人身上在,也在没走路的人身上在,只是那些走了路的人感应到了,这个人没感应到,但那件在在他身上,是一样在的。”

    肖自在站在庙里,把这个在心里放了一放。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早就知道——那件在一直在,不因为有没有人走进去才在,不走进去,它也在。但真看见一个普通老人,一辈子没走过什么路,那件在也在他身上,感应到了,是另一回事,是把那句话,从道理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