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感应到了
那天傍晚,第一个来了。
宋渡,二十出头,走剑路走了两年。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站在门口先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然后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背上一把剑,一身灰色的布衫,走了半日路,衣摆上有些尘。
“你是肖自在。”不是问句,是确认。
“嗯。”肖自在在廊下坐着,抬头看了他一眼。
宋渡走到廊沿,找了个地方坐下,把背上那把剑取下来放在旁边,两手搭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夫今日走剑路,感应到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不一样。然后感应到这里有什么,就往这里走了。”
“走了多远。”
“半日。”
“今天之前来过天玄城吗。”
“没有,老夫听说过,没来过。”
肖自在在心里问黑龙王,黑龙王说:他感应到的是真的。那件在昨天深了一步,今天往外透,透到了他那里,他感应到了不一样,就来了。他走剑路两年,感应还算准,感应到有什么,就往这里走,没有走错。
宋渡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也没问为什么让他坐着,就是坐着。这倒是个好习惯。有些人来了,话很多,问这问那,反而乱。宋渡不一样,来了就坐下,感应着,安静得很。
林语从屋里出来,端了茶,给他放下,又给肖自在续了一杯,然后退回屋里去了,没说话。
小平安从廊沿跳下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然后走到宋渡脚边,在那里盘下去了。宋渡低头看了它一眼,这东西他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但也没有往后缩,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眼睛移开,继续感应着这里。
黑龙王说,这里的气带着宋渡慢慢往里走,不是他自己使劲,是这里带着他,就像水往低处流,自然的事。
日头落了,院子里暗下来。沈隐也还在廊上坐着,没动,把什么往里放着,一直是那个姿势。他来了好几天了,每天都是这样,坐着,感应着,不说话。今天那件在深了一步,他放进去的比昨天深,自己感应到了,眼神沉了一些,但没说什么。
“黑龙王,沈隐今天怎么样。”
“沈隐今天往里放,放到的比昨天深了。那件在深了,他放进去的跟着深。他自己感应到了,没说出来。”黑龙王道。
“嗯。”
天全黑了,院子里各人找了地方坐着或是靠着,没有点很多灯,就那么待在夜里,也不显得奇怪。走到这里来的人,大多是感应到了什么,感应到的人,在这里待着,自然就明白该怎么做,不需要人告诉他。
肖自在把感知往四面铺了一层,感受着院子里气的变化。比前几天,实了,深了,像是本来就厚的一块布,今天又加了一层,厚得更扎实了。那件在深了之后,这里跟着深了,不只是说说,是实实在在感应得到的变化。
“那件在往外透,今天透到多远了。”
“比清晨那一步发生的时候,透得更远了,”黑龙王道,“一整天过去,还在往外透,各个方向都有,不是往一个方向。南边、北边、东边、西边,都往外透着,老夫感应,透得很远了,比老夫当初估计的,远一些。”
“感应到的人,知道是什么吗。”
“大多数不知道,”黑龙王道,“他们只感应到有什么不对劲,说不清楚,就像宋渡说的。感应比较准、往这里走的,是少数,宋渡算一个。走剑路两年,感应还算扎实,所以感应到了,就来了。”
宋渡坐在廊上,没有听到肖自在和黑龙王说的这些,他在感应这里的气,一点一点,慢慢地,把这里的东西,往自己这里接着。他这年纪走剑路,走了两年,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说明这个人用功,没有走歪。
夜里,风来了,把那株草吹动了一下,又静了。院子里,那口井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那口井就在院子里。
肖自在喝了口茶,茶凉了,也不在乎,喝了就放下。
“黑龙王,那件在往后,还在深吗,还是深了这一步,就停了。”
“还在深,”黑龙王道,“不是一步就停了。那件在深了,往后还有,还在深。就像走路,走了这一步,前面还有路,不是走到头了,是还在走,还在深。”
“嗯。”
再过一会儿,院子里的人陆续进屋去了,剩下肖自在一个人在廊上坐着,小平安还在地上盘着,没动。
今天来了宋渡,明天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来。黑龙王说那件在还在透,那就还会有人感应到,感应到了,就会来。这个院子,天玄城这里,就是这样,那件在透到这里,有人感应到,就来了。
林语在屋里,灯还亮着,没熄。肖自在看了一眼那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廊上,安静地坐着,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件在深了,黑龙王自己也深了一点,宋渡来了,沈隐今天放到的更深了,这几件事一件一件,都是今天实实在在发生的。
他把感知收了,进屋去了。
林语把灯吹了,屋里暗下来。院子里,那株草,那口井,那条廊,在夜里还是在那里,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它们都在那里。那件在也是一样,深了,还在,不会走,一直在那里。
次日上午,又来了一个。
陈织,年岁比沈隐还大几岁,进门的时候步子很稳,背着个包袱,看得出来走了不止一天的路。他进院子,往里扫了一眼,看见沈隐,两人对视了一下,没说话,各自点了点头,陈织找了个地方坐下。
走同一种路的人,不需要解释,坐在一起,自然就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黑龙王说:陈织走的也是往里放的路,和沈隐一样,走了很多年了。今天感应到有什么不一样,往这里走来了。他们两个坐在一起,通又深了一点。
肖自在没什么好说的,让他坐着,在院子里待着就是了。
下午又来了一个,叫韦长,走剑路,三年。进来之后看见宋渡,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是走剑路的,感应了一下对方,各自点头,坐到一处去了。年纪差不多,走的路也差不多,倒是自然地凑在一起说了几句,然后就安静下来,各自感应着。
院子里人多了,但并不乱,各人做各人的事,或是感应,或是坐着,没有什么喧嚷。这些感应到了来的人,来了之后就明白该怎么做,不需要人告诉他,在这里待着,那件在在这里,自然就往里走了。这件事不需要解释,感应到了来的人,身上自然就带着那种对的气,一进这个院子,就知道了,坐下来,安静,就行了。
林语做了午饭,几个人围着桌子吃,也没什么特别的话,就是吃饭。吃完了,各自散了,又回到院子里或廊上,继续坐着感应。
傍晚,肖自在坐在廊下,把感知往院子里铺了一层,感受着气的变化。今天来了两个人,加上昨天的宋渡,院子里有四五个人了,各自走着不同的路,但都感应到了那件在,都在这里待着。
那种通,今天又深了。
“今天比昨天,通深了多少。”
“深了不少,”黑龙王道,“来了人,通就深,这件事是真的。陈织和沈隐走同一种路,两个坐在一起,深的更多一点。宋渡和韦长走剑路,在一起也深了。走不同路的,通也在,走同一种路的在一起,通更深,这是今天感应到的。”
“那件在今天还在深吗。”
“还在,”黑龙王道,“那件在今天又深了一点,没有停。两件事一起在走,那件在自己深,这里的通也深,是两件事,不是一件。”
“嗯。”
天黑了,院子里亮了一盏灯,不很亮,把那条廊和那口井照出一个轮廓,够用了。宋渡和韦长还坐在廊的一头说话,声音不大,说的是剑路上的事,两人走的路差不多,说起来有些共鸣。沈隐和陈织坐在院子里,已经不说话了,各自往里放着,安静得很。
肖自在在廊下,喝了口茶,把这几天的事在心里过了过。
黑龙王这几天每天都在感应那件在往外透的情况,说透得越来越远,各个方向都有,不是往一个地方透,是往四面八方透,透到了各处,各处就有了。感应准的人感应到了,就往这里来,或是往各处那些地方去,是自然的事,不是谁安排的。
“往后会有多少人来。”
“老夫感应不到具体多少,”黑龙王道,“但是会有,陆陆续续会来,这件事是确定的。那件在还在透,透到的地方多了,感应到的人就多,来的就多。这个院子,往后还会有人来,这件事老夫感应是确定的。”
“这里接得住吗。”
“接得住,”黑龙王道,“来了,在这里待着,那件在在这里,通就深,不需要准备什么,来了就接住了,就是这样。”
夜里,林语在廊上,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轻声说:“不只这里。”
“嗯,”肖自在道。
“那件在透到哪里,哪里就会有,不是只有这一个院子。”
“嗯,黑龙王说西边有一处河边,那件在已经透到那里去了,那里现在有了,没有人去过,是透过去的,往后会有人感应到,往那里走。”
林语想了想,“祁无声往西走。”
“嗯,他走着,会走到那个河边,到了,那件在在那里,通就深。不需要谁告诉他,感应着走,就到了。”
“那个河边往后,也会像这里一样。”
“嗯。”
“那就不只这里一个地方了,”林语道,“往后那件在透到哪里,哪里就会有这样的地方,会有人去,通就深。一个一个地,往各处,都有了。”
“就是这个,”肖自在道,“这件事不是谁去做的,是那件在自己深了,透出去了,各处就有了。”
林语把这几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没再说什么,往院子里看着那口井,那口井就在那里,夜里还是在那里。
院子里,宋渡和韦长的声音停了,两人也各自不说话了,在廊上坐着。沈隐和陈织早就安静了,还是在院子里坐着,各自感应着。
夜深了,肖自在把感知收了,今天到这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先歇了再说。
那天夜里,院子里的人都歇了,只剩肖自在和林语在廊上。
夜很深,风不大,偶尔吹过来一下,那株草动一动,又静了。院子里就那盏灯,还亮着,把那口井照出个影子,其余地方都暗着。
“你走了很久,”林语说。
“嗯。”
“天玄城出去,无名剑冢,静湖,南边,东北山里,又回来了。”她顿了顿,“每个地方都有事,都接了。”
“嗯。”
“往后怎么走。”
肖自在想了一下,“还是走。”
林语点头,“我知道。”三个字,不多说,接住了,就这样。
两人在廊上坐着,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沉默不是尴尬,是那种,把一件事放稳了,不需要再说什么的沉默。
“你这些日子跟着,你怎么样。”肖自在问她。
林语想了想,“好。”
“黑龙王感应,那件在在你旁边一直陪着,不是在你里面,不是走进去,就是陪着你,一直在旁边。”
林语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把手放在膝上,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陪着,”她说,“就是这个。”
说得很平,但那两个字压着东西,肖自在听出来了,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件事林语自己知道,不需要他解释,也不需要他再说别的。她就是这样,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不需要说很多。
夜风又来了一下,吹过那株草,又走了。
肖自在在心里问黑龙王:西边那个河边,今天怎么样了。
黑龙王说:那件在透到那里,还在那里,今天又深了一点。没有人在那里,但那件在在那里,就是这样,跟这个院子一样,不需要有人守着,那件在在那里,就在。往后感应准的人,会感应到那里有什么,会往那里走。
“祁无声往西走,”林语开口。她自己想到这件事了,没等肖自在说。
“嗯,”肖自在道,“黑龙王说他走着会走到那个河边,到了那里,那件在在那里,通就会深。他感应着走,自然就到了,不需要谁告诉他。”
“他走着,感应着,就到了。”
“就是这个。”
林语想了想,“那个河边,往后会有人来,就像这里一样。那件在透到哪里,哪里就会是这样的地方,不只这一个院子,是越来越多的地方。”
“嗯,”肖自在道,“这件事不是谁去做的,是那件在自己深了,透出去了,透到哪里,哪里就有了。柳七守着那个木盒,沈潜在云隐谷,顾鸣走剑路,沈隐往里放,这些事各自是各自的,但那件在深了,是它自己的事,不是他们做了什么,它才深的。它一直在,深了,就往外透,透到了各处,各处就有了。”
这几句话说出来,林语在廊上坐着,把这些在心里放了一放。
那件极古老的存在,一直在,不因为有人走进去才在,走出来了还在,不走进去也在,就是在,一直在。今天深了一步,往外透,透到了各处,各处就有了,往后还会有人感应到,往那些地方走,通就深,那件在就在那里,在那里一直在。这件事,说起来不复杂,但真放进心里,是很重的。
肖自在在廊上坐着,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下,感受那个重量。不是那种压得难受的重,是那种,一件事,大,但实,压下去,踏实的感觉。
“往后,”肖自在说,“那些走着的人,感应到了,来了,在这里待着,在各处那些地方待着,通就深。我走着,往那些地方走,在那里待一待,就是这样走。”
“嗯,”林语道,“走着,感应着,到了该到的地方,就在那里待一待。不需要去找,感应到了,就到了。”
“就是这个。”
廊上又安静下来,夜风吹过,那株草动了一下,又静了。那口井在院子里,还是在那里。那盏灯还亮着,把那口井的影子打在地上,影子随着灯光微微动着。
黑龙王在心里说:往后这件事还在走,那件在还在深,还在透,各处还会有。这件事没有停的意思,还在走,往后还有。
肖自在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有再问什么。往后的事,走着就知道了,现在在这里,就在这里。
林语站起来,“睡了。”
“嗯。”
她进屋去了,那盏灯熄了,院子里全暗下来。
肖自在在廊上又坐了一会儿,把这几天的事,走过来的路,接到的那些,在心里最后过了一遍。顾鸣走了,云深走了,楚白往南边回了,孟回往前走了,祁无声往西走了,这些人各自走着,那件在在深,在往各处透,是活的,是在走的,不是停在一个地方的东西。
他们都在走,那件在也在走,往后还有,还在深,还在透,不知道走到哪里去,走着就知道了。
想到这里,他把感知收了,进屋去了。
院子里,那口井,那株草,那条廊,夜里还是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变,只是那件在,今天比昨天,又深了一点。
过了两日,肖自在决定往西走一趟。
院子里的人还在,宋渡、韦长、沈隐、陈织,这几个人在这里待着,那件在在这里,他们往里走,各自走各自的,不需要人盯着。黑龙王说,他们在这里待着,通就深,不需要肖自在守在旁边,这里的气自然带着他们。
林语收拾了包袱,小平安在院门口等着,尾巴轻轻翘起来。
走之前,肖自在对沈隐说了一声,“往西走一趟,这里就这样,你们待着,不需要做什么。”
沈隐点头,“老夫知道了。”
陈织在旁边,也点了点头,没多说话。这两个人,一个往里放,一个也往里放,都是走了很多年的人,不需要叮嘱太多。
宋渡站在廊边听着,没有说要跟,也没有问去做什么,就是听着,点了点头。韦长在他旁边,也是一副安静听着的样子。
肖自在把院门带上,往西走了。
出了天玄城,往西,官道宽,两边的树慢慢变了,不是东境那种深绿厚密的树,换成了西边的树,叶子稀一点,但枝干扎得深,看着瘦,实际上结实。
走了半日,路边的村子少了,田地多了,那种一块一块的水田,灌了水,在阳光下亮着,风吹过来,水面上起了一层细纹。
“黑龙王,那个河边,还多远。”
“走个两三日,”黑龙王道,“老夫感应着,方向是对的,往西偏南一点,走着就到了。”
“祁无声呢,感应到他在哪里了吗。”
“老夫感应了一下,他在前面,比我们先走了好些天,已经走得很远了,但方向也是往西,老夫估摸着,他到那个河边,比我们早不了太多,也许我们到了,他也差不多到了。”
肖自在没再多问,就走着。
林语在旁边,步子稳,一贯的走法。小平安在前面走,偶尔跑到旁边的草丛里嗅一嗅,然后回来,跟着走。这一路走过来,小平安一直是这样,走到哪里,它就去感应感应周围,然后回来跟着,像是在认路,又像是在确认这条路走得对。
第一日走了很远,在一个小镇上投宿,吃了饭,睡了。
第二日继续走,树更少了,路边换成了连绵的低岗,岗上长着黄草,风吹过来,草一起伏,像是有什么在底下推着。
“黑龙王,那个河边,那件在在那里,今天怎么样了。”
“还在,”黑龙王道,“老夫感应,那件在在那里,今天比昨天又深了一点,那里没有人,就那件在在那里,自己深着,不需要人守。”
“嗯。”
肖自在把这个放在心里。那件在透到了那里,在那里自己深,不需要有人在场,它就是在,深就是深,不因为有没有人,就不一样了。这和黑龙王当初说的一样——那件在一直在,不因为有没有人走进去,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