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圣手毒医

    有胳膊用绷带吊着的少年,怀里揣着两锭银子,膝盖下垫着一块蒲团,蒲团早已被露水浸透;

    有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脚边放着一只竹背篓,篓子里有整整一坛银锭,背篓带子却被他攥得发白;

    还有个面色蜡黄的妇人,背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已烧得嘴唇发紫,她跪在泥地里,额头上磕出了血口子。

    他们有的是慕名求医,有的是仇家指路,都是将信将疑地来,又不敢离去;

    他们的膝下压着干粮的碎屑,袍角沾满了山泥和碎草,显然已经跪了不少时日。

    但俱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三天前,有个莽撞的汉子闯进院子,伸手就要拽那株黑色的药草。

    黄狗没动,院里也没人出来。

    那汉子兴冲冲的跑进院子,刚到了半路上忽然浑身抽搐,脸皮发绿,还没到门口就断了气。

    从那以后,跪在林外的人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彼此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跪着,期待屋内人的垂怜。

    忽然,篱笆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妪。

    她只穿着一身灰布粗袍,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竹钗别顶,简简单单的装束却一丝不乱。

    脸上皱纹纵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逼人。

    圣手毒医褚圣心!

    褚圣心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不知泡着什么东西,在晨雾里袅袅冒着薄烟。

    她一步一踱走到那跪着的妇人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孩子。

    “银子?”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碎石碾过河床。

    妇人从怀里捧出一个浸透了露水的布包,用牙咬开绳结,几十两散碎银子和铜钱一起含泪摊在掌心里。

    褚圣心只扫了一眼,没有接,把陶碗递过去。

    “给孩子灌下去,这小崽子若吐,还能活;若不吐,你背回去埋了吧。”

    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碗,双手抖得像风里的芦苇,把药汤一点一点灌进孩子嘴里。孩子脸色青紫,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淌,灌到一半忽然呛咳不止,呕出大团大团暗绿色的浊涕,吐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缓过气来,

    脸上的青紫竟肉眼可见地褪成了蜡黄,眼皮也撑开了一条缝。妇人见状抱着孩子嚎啕大哭,膝行着想上前磕头,褚圣心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不用磕。救一个便要死一个,我这里有桩小事,等着人替我去死。你们谁愿意?”

    阴冷的目光扫了一圈林子边的众人,那些人纷纷低下眼去,无人敢应声。

    妇人一咬牙叩首道:“我愿意”

    褚圣心轻笑一声,道:“你办不了,至于你的命....先欠着,回去把你男人那本账算清了再还。”

    妇人愣在原地,褚圣心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趿拉趿拉转身往院子里走,那头秃毛老黄狗依旧趴在门槛旁,从头至尾没有抬过眼皮。

    辰时末,太阳偏西。雾气渐渐散了,树林里透进几缕橘黄色的光,照得篱笆上那些暗红的小果子亮晶晶的,像一粒粒凝固的血滴。

    一行人从林间小道上走了出来。

    为首之人四十五六岁,身量不高。穿一领褪了色的青布箭衣,腰间束着牛皮带,带上挂一把无鞘短刀,脚踩一双半旧马靴,靴面上沾满了海泥和草屑,一看便知是昼夜赶路不曾停歇。

    他脸膛黝黑,颧骨高耸,眉骨上有一道新划的血口子,血已经凝了,结成一道暗褐色的痂。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但他仿佛浑然不觉。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很沉的光,像一块铁,被火烧透了又淬进冰水里,只剩一股死硬的韧劲。

    廖骅整了整衣襟,把短刀解下来插在靴筒里,从怀里捧出柄泥金紫檀鞘的玉如意。

    “长公主府总管安心,奉殿下之命,求见圣手毒医褚老夫人”

    小院很静,静到没有一丝声音。

    廖骅咬了咬牙,捧着玉如意,一步一步走了过去。灌木上的毒刺划破了他的面颊,血淌下来他也不擦。

    那些跪在外的人看见他径直往里闯,目光先是惊愕,随即变成一种看死人般的麻木。

    上一个这么闯进去的,脸皮发绿还没出院子就断了气。

    可廖骅活着走到了院门口。

    他推开了篱笆门,秃毛老黄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叫。

    院子里的石桌前,褚圣心正端着茶盏。她抬眼看见廖化,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你倒是有些胆色。”

    褚圣心眯起眼,目光在廖化脸上扫了一个来回,唇角挤出一抹笑:“俗世的功名利禄,就真值得你前来送死?”

    廖化双膝跪地,将手中玉如意高举。

    他这一路上想了很多说辞,求的、劝的、逼的,可此刻跪在这位毒医面前,那些话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只说了一句。

    “褚前辈,小郡王才两岁,却毒已入了骨。小人这条命,不值什么。但小郡王是陛下现在唯一的骨血,恳请褚前辈出山相救,长公主殿下愿以先帝钦赐的玉如意作为酬谢。”

    褚圣心端着茶盏的手一动不动,根本无视那价值连城又极具意味的玉如意。

    “皇帝的骨血?”

    她把茶盏搁在石桌上,茶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你这话说得倒是体面,可体面不顶规矩。我老婆子的规矩立了三十年,救一人,必杀一人。你要我救那两岁娃娃,你拿什么来还?”

    廖化从靴筒抽出短刀,往石桌上一搁。

    刀刃在夕阳下泛起暗红色的光,刀柄的缠绳散了一半,像半条死蛇搭在桌沿。

    “前辈,小人这条命,拿去便是。”

    褚圣心冷冷一哼,她端详廖化片刻,慢慢呷了口茶。

    茶是凉透的,她也不在乎,只是把那口涩茶含在舌根底下翻来覆去地滚,仿佛要把眼前这个人也一并咂透。

    “你是替皇家来求老身,皇家的人金贵,你这一条命,可不够!”

    廖化跪在地上,一字一顿地回道:“前辈但有差遣,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那你现在就回去告诉长公主,老身不要别的,只要内阁首辅李承宗的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