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6章 最后一根银丝

    果人把残剑放在脚边,站起来走到茶摊前。

    然后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小的骨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边缘磨得光滑圆润,表面刻着一片银杏叶。

    果人把骨片放进阿九手心里,道:

    “这是银杏树最后一片叶子。”

    “我那棵银杏树被烧了之后,树芯就磨成了戒指,只剩下这一片叶子没烧完。”

    “它被火燎过,边沿是焦的,可叶脉还在,我封在骨片里,本来想留给初,初不在了,就给你吧。”

    阿九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骨片。

    那骨片很轻,几乎就感觉不到重量。

    但她能感应到,里面那片焦黄的银杏叶,就在那儿极缓慢的呼吸着。

    而且在感应到新主人之后,轻轻的动了一下。

    阿九把骨片攥在手心里,仰头看着果人,问道:

    “初喜欢银杏吗。”

    果人点头道:“她喜欢的,第一次来我屋子的时候,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

    “说这棵树的叶子落了之后铺在地上,像一层金子。”

    “后来每年秋天她都来,什么也不做,就在树下坐一会儿。”

    “有一年叶子落得特别晚,她来的时候树还是绿的,她说没关系,绿叶子也好看。”

    阿九把骨片,小心地放进桂花罐子里,和干桂花放在一起。

    骨片触碰到罐底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罐子里落了根。

    她把罐子盖好,抱在怀里。

    “那以后每年秋天,我也在树下坐一会儿。”

    果人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没说话,转身回到树根上,拿起磨剑石继续磨那把残剑。

    磨剑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在傍晚的茶摊上一声一声地响着,和炉子里柴火轻微的炸裂声混在一起。

    无名把烧开的水从炉子上拎下来,给每人重新沏了一碗茶。

    轮到果人的时候他多放了两朵干桂花,是楚月婵刚炒好的新桂,花香比旧的那批更浓些。

    果人端起茶碗闻了一下,眉头微微展开。

    “这个味道比我当年在太古树盟喝的茶好。”

    “战祖烤的红薯要是能有这个水平,我也不至于每次去他那儿都自带干粮。”

    战祖已经走了,去界海巡多元宇宙了。

    他要是还在,听到这句话肯定会跟果人吵起来。

    龙战倒是接了一句。

    “战祖烤的红薯确实难吃,我上次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了。但他说那是他独门秘方,不肯改。”

    果人摇头道:“他那不是独门秘方。”

    “是懒得改。当年九大祖境里就数他最不会做饭,每次轮到他值厨,所有人都提前一天吃饱。”

    “只有初不嫌弃,每次都把他烤焦的红薯吃完,还说焦的比不焦的香。”

    “战祖知道她是故意安慰他,但他还是每次都烤焦。”

    茶摊上安静了一会儿。

    龙战把茶碗放在膝盖上,拇指在碗沿上来回蹭了好几下。

    赤练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缕淡金色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

    厉无咎靠在树干上,闭着眼,断念剑的剑穗在风里轻轻晃动。

    阿九从果人膝盖旁边站起来,走到张凡面前。

    她把桂花罐子放在他旁边的树根上,从袖口又扯下一根银白色的丝线。

    这次她没有往张凡手腕上系,而是把丝线放在他掌心里。

    “这是最后一根了。”

    “第一根给初,第二根给你,第三根给新芽。这一根你帮我收着。”

    “等子树长到三百丈,我们去苍骸大陆的时候,我要把它的心跳从地脉上剥离下来。”

    “到时候你替我把这根丝线系在它心脏上,初说过,好东西要共享。”

    “我把初留给我的头发共享给它。它有我的心跳,以后不管它去哪里,我都知道它在哪里。”

    张凡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银白色的丝线。

    丝线很细,在傍晚的微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光。

    他左手手背上的青金色丝线,感应到了掌心里的银白丝线,在皮下轻轻跳了一下。

    两道线,一道是归墟剑意养出来的青金,一道是阿九自己身上的银白。

    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并排躺着,一根刚硬,一根柔软,但都一样长。

    “好。”

    他把丝线收进怀里,和本源兽的果子放在一起。

    阿九点了下头,抱着桂花罐子回到了果人身边,在树根上蜷成了一团。

    她把罐子搁在膝盖上,歪着头就靠在果人的胳膊上,竖瞳便慢慢的合上了。

    这天晚上的茶摊,收到很晚。

    楚月婵把新茶具洗了一遍又一遍,无名又把炉灰清理干净。

    龙战就去城墙上值夜,赤练也回地火宗继续跟长老会斗智斗勇。

    厉无咎在子树旁边找了条树根,便盘腿坐下,把断念剑横放在膝头,就闭目养神。

    诗瑶从丹霞宗分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熬好的药汤。

    她走到子树旁边,把其中一碗递给了张凡。

    药汤是深褐色的,有一股极淡的苦味。

    这是诗青瞳留下的残方里,专门用来温养命魂的方子。

    张凡接过药碗喝了一口,很苦,但他却一口一口的喝着。

    诗瑶端着另一碗药汤,在子树裸露的一条细根旁边蹲下来,把药汤慢慢的浇在了树根上。

    药汤渗进泥土里,被树根给吸收了。

    树冠上那簇青金色的芽苞,微微亮了。

    诗瑶站起来,把空碗放在了树根上,然后说道:

    “灵儿的溯源之眼今天又进化了。”

    “她现在能看到命魂深处,连溯源之眼以前都看不到的东西了。”

    “傍晚的时候,她就帮果人,看了一遍命魂里的剑痕。”

    “看完之后却什么也没说,就回丹霞宗关上门,一个人待了很久。”

    “后来我去敲门,她开门的时候,眼睛却是红的。”

    “她说果人命魂里,每一道剑痕都是替别人挡的。”

    “那九道最深的剑痕,却没有一道是为了自己。”

    张凡端着药碗没有接话。

    果人从来没说过这些,那些剑痕是怎么来的,他从没提过一个字。

    诗瑶继续道:

    “灵儿还说,果人的命魂结构和我的很像。”

    “都是在替别人扛东西,果人扛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松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