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风声鹤唳
不过,果真将那孟氏复位的话,于“崇恩宫”的那位“太后”来说,就不是一个大大的麻烦了。
这麻烦大到,她这个被尊为“太后”的,且不用再去想什么“换帝”了,也别想着学了她那些个前辈去“垂帘听政,主军国事”什么的了。
届时,能保的住自家的这条命在,像她那个共侍一夫,两次被贬的姐妹,混得一个仙师的“道号”于崇恩宫中,让人看严实了养老,也是个极其奢望之事也!
说的也是,你这都已经图穷匕见了,横不能见吓唬不到人,就再把手背在身后,跟那位文青官家说上一句“我跟你闹着玩的,看我这刀好不好看?二十块钱呢!”
也不仔细想想,这位文青端王登基伊始,干出来的那点阿杂事,那叫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绝!
即便是崇恩宫那的那位刘氏“太后”愿意闹着玩,那些个投身依附于东平郡王的官员,也不会跟了她与那文青官家善罢甘休,换了笑脸便是一个握手言和。
他们尽管嘴里不说,但是心里也会想。
哦,合着我们都已经撕破脸了,就是为了看你们俩在这玩逗逗飞?
不过,就那位小文青的做法,经过这一番的生死较量,这些个依附了那位“太后”的大臣,也是开不了口了。
冰井司,且是个好进不好出。再遇上周亮那个狠人。基本上,你是等不到“坐窜岭南”“流放沙洲”这么好的事了。
那位说了,这位“太后”也是个菜,这也太沉不住气了吧!
不就是一个太医陈情的札子麽?都能让这崇恩宫内来的一个风声鹤唳?
不说别的,就崇恩宫里的这位“太后”,那可是“以婕妤之身,能废掉一个皇后的主!就这点胆色?
哈,这话说的……
以婕妤之身能废皇后,这事确实是她干的。
不过吧,这事也不能说,也肯定不是她一人干的。
她这个婕妤,也只不过是这本厚厚的书本上的,那个华丽的封面而已。
背后却是独相章惇,狠人蔡卞之流出谋划策,背后有皇帝暗中撑腰,最后,再来个曾布在后面收拾一下残局,皇城司冒了风险屈打成招……浪里琅珰的一帮人共同施力,才能得到的结果。
说白了,那压根就不是一个人行为。
就凭她这个婕妤,其实干不了这等复杂、繁琐之事。
那是一场元丰党对整个元佑党的一次整体性的清算!
防的就是那位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们选出来的接班人再次翻盘,又搞出来一个“元佑更化”!
不然的话,就凭她一个婕妤的出身,无朝堂根基,无家族背景,无宫中依靠的三无人员?去搞一个皇后?大家用屁股去想,就能知道是个什么结果。
这就跟一个大户人家的妾室去搞正房是一个概念!想死的不痛快,那就大胆的这样干!
你拿这玩意儿写写爽文的话,也不是不行。但是,你真的就相信这就是史书上写的事实,那就是你天真的有点不太像话了。
然,现在被文青官家尊为“太后”的这位曾经的“婕妤”,倒是失去了那个强悍到能灭国的背后团队。
关键是,这位曾经的“婕妤”如今的“太后”,却依旧固执的沉浸在往日的辉煌之中,且不可自拔。
换帝?对于她来说,有了朝上群臣的支持,那就是个唾手可得。
既然是这么自信,怎么就被这风声鹤唳给吓的一个坐卧不安?
这话且不好说来,一旦你开罪了某一人,你肯定会在一段时间内关注此人的一举一动。即便是此人一时的一个无心之举,你也会自觉自愿自发的认为,他干的所有事都是针对你的。
于是乎,便也是个处处的提防,事事的小心,认真的思忖来去。这一想,就麻烦了,那叫一个看哪都不对付。
咦?这不就是没事跟闲的?自己吓自己玩?
非也,此乃亏心也,亦是一个人之常情。外面鬼,肯定是不会没事干半夜你的敲门,只有你心里的才会。
不过,这事麽,真真的就怕一个多想。
即便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也能在心中幻化出万般的变化。
任谁,也不敢做的一个满不在乎的顺其自然。
于是乎,一封“太医皂囊缄封陈情札子”,便令那崇恩宫内这一对父女饶是一个心事重重的相对无言。
破局?谁都在想,况且,想想也不犯法,也就活动活动心眼。
但是,要在此局中获胜的话,那就不是单单去想一下的问题了。
因为,一旦有僵局产生,那就意味着一个势均力敌。
此时想破局,就已经不具备任何彼强自保的可能性了。
而且,崇恩宫于此局,到目前为止,看了朝堂上的反应,还是占的先机的。
人心便是如此,逆境中尚且能做的一个垂死挣扎,何况目前还在明面上占了一个先机来?
若此时你劝她放手?基本就是个与虎谋皮。
因为谁也不想当那个被人抱了一条大腿去邀功的“楚霸王”。
如果世人都有这般的大智慧,也不至于有那“不见棺材不落泪,不碰南墙不死心”的至理名言。
恰在此时,倒是一个天青釉的香炉,却实实在在的打破了那崇恩宫这对父女,最后的那一丝丝胜券在握的优越感。
初午时分,有奉华宫主事入宫觐见,且是一个门外躬身,媚笑了道声:
“启禀太后”
有言上听:
“帝闻崇恩宫中‘太后’甚喜之天青贡香炉有损……”
遂,便摆了手,令宫人托了呈盘于阶前,媚笑了道:
“特命,起,同炉烧造,同款之物送至,以解太后之忧。”
见了那呈盘的丝绒揭开,见那天青釉的香炉与那窗棂射入的阳光相互交融,幻化出一片的星云盘转的霞雾。
那恍惚的美景,且是让这父女俩一个大大的惊诧。
然,待那奉华宫的主事领了赏,带了人走后。
且是慌忙令人取来原先的香炉,便是父女两人一通的细看。
令这对父女惊慌的却是真真的发现,自家底款刻有“崇恩”款的天青釉香炉的炉脚,那温婉如玉的釉面之上,只有一个轻微碰撞的缺口。
那茬口虽是个几不可见,然也是个新鲜,且不似个旧痕。
于是乎,便是一个大惊失色,而惶惶然不可自抑!
然,且不过一日,那东平郡王在家中,心慌意乱的思忖了“崇恩”款的天青香炉,那不易察觉的釉面伤损之时,却无来由的从家丁口中无意得知,那大相国寺内有那“置于金物,藉用白茅”之物。
且,此物,可屠龙!
那东平郡王初闻此事,也是觉得这话有些个玄乎,只是想了又是一个以讹传讹的怪力乱神之说,倒是一个不以为然。
因为,“青眚”这个东西倒是个玄之又玄。
究竟是个什么玩意?他自己也是没亲眼见过。
那太史局也无有亲信之人与他个详情,更不会给他一个机会,去查看了本朝的《五行志》。
所以,亦是对这“屠龙之物”不甚了了。
倒也曾听那宫中旧人只言片语间提起过“尝有物大如席,夜见寝殿上”。
毕竟,此类怪诞之事亦是人云亦云,仔细问了,且也只是个道听途说尔,诚不可信了去。
不过,“元符末,又数见,而哲宗崩”却是他那崇恩宫中的女儿所亲历。
便与今日入宫,且当一个笑谈,将这“屠龙之物”说来。
然,令人惊奇的是,此笑谈,却得来那“太后”一个花容失色,颤颤不已。
见自家这女儿如此的惊慌失措,便是皱了眉,细细的问来。
这一问且不打紧,这“屠龙之物”且不是一个以讹传讹!
兹事体大!然闻听此言后,却让这东平郡王来的一个大喜过望!
心下暗自惊喜,道来一句:天见怜!此局可破也!
大喜之后,却又是一个不寒而栗油然而生。
心下却是一番的盘算。
一旦自家寻那物去,但凡一只脚踏入那大相国寺,那便是一个“有意弑君”。
然,前几日崇恩宫中那汝窑天青香炉,那不易察觉的,微残的一脚,且是于此时,又堪堪撞入心怀,饶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令人一个不得安宁。
值此僵局之时,还有这神来之笔?
哈,还是那句话,事出无常必有妖。
试想来,如果身处万难之中,偏偏一个天大的机会砸到你头上?
我还是劝你一句,不要有任何的怀疑,不要有任何疑虑,那肯定是别人为你挖好的坑。
世间万物,有一个算一个,绝对没有什么碰巧不碰巧的。
因为,就你的这点福报,还犯不上老天爷都要死乞白赖的追着你喂饭的。
话又说回来了,说这太医陈情消息妙就妙在这“上疏”。
如果你说是路上捡的,估计没人会搭理你。
如果你说是从皇帝那费尽艰辛,舍生忘死偷来的?
那可信度,可就噌的一下子飙升了不少。
此乃势也。
先把势给做起来,给你营造出一个恐慌的环境,再给你送个“香炉”什么的,加深一下这个恐慌的气氛。
然后,再给你一根看似能救命的稻草。
此皆为因势利导之,令人想不上当都难。
换个通俗点的说法,就是让猫吃辣椒是一个道理。
猫肯定是不会吃的,因为猫不吃辣。
你把它绑起来,按瓷实了,硬掰了嘴塞给它?
哈,那要是撕挠起来,咬人可疼了,弄不好还得去医院打个狂犬疫苗、破伤风什么的。
但是,你非得让它吃,怎么办?
其实这事也好办,抹一些辣椒在它屁股上,它觉得难受了,自己就会去舔。且不用旁人费力费心的干预,还肯定能把屁股上的那点辣椒给舔的一个干干净净。
那位问了。
东平郡王再笨,且不会看不出这“事出无常便有妖”的“妖”字何来吧?
哈,还真真的看不出来。有一句话说得好,叫做“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为什么“当局者”会“迷”?
也只能说是一个“关心则乱”而来的一个无来由的患得患失。此便是这局中的障眼法。
而旁观者于此事并无甚利益相关,也只作寻常事看了,自然是一个了无牵挂。
所以,能看的一个透彻,也是个自然。
不过,鸡鸭为禽,尚有那羽翼之暖。虎狼为兽,且有舐犊之情。
这事对于那护女心切的东平郡王来说,心下便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如此的一个心机缜密的精细布局,且不是让那崇恩宫内那位一句“智力不够用”所能道来。
更不要说他那政治素人的爹——东平郡王。
就连那位官家身边,自诩“文宗遗体”聪慧绝顶的梁师成,到现在还和童贯一起咔咔的挠墙。却也想不出,能找了谁去,把那大相国寺内关着的“青眚”给放出来。
然,此事却在那蔡京的一步步的盘算之中,别说你什么“文宗遗体”,就是加上童贯,你们俩绑在一块也是干看着没招。
因为这事压根就不是让你们俩去干的。
不过,此事,就连那冰井司的都都知周亮也看不大明白。也只能咂了嘴,歪了头,道来一句:
“此翁心计,倒不可如此看来”
然,只仅凭了自家冰井司积年的经历,便觉那蔡京能说出“复卦上六,仅此可行!”这八个字,便断定此翁定有后招。
于是乎,一种本能警觉驱使他早早的就调配了手下,唤醒那察子,暗布与那崇恩宫、郡王府的内外。
那只天青釉的香炉,便是这周亮着人托了官家之名,令了奉华宫的主事,明火执仗的亲自送去崇恩宫的。
其目的,也是很明白。
扰其心智,令崇恩宫自乱。
一个小小的香炉,便令那崇恩宫内谁也信不过谁。
想清除身边的察子?那且得够你这对父女忙活一阵子的。
短时间内,且让你这一宫之主来的一个无人可用。
就这样吓唬一下,就能有效果?
效果麽,也不好说,不过,最差的,也是让你这对父女,在自己家里说话都不敢大声。
如此,一个偌大的崇恩宫,加上一个郡王府,夯里琅珰的百十号人,也就剩你们父女俩在那瞎折腾。你就是折腾的再厉害,下面也找不到人去执行。
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的话,就你们这对父女两个?估计也就是个河沟里跑进来两个小蝌蚪,放任了让你撒开了手脚去折腾,也生不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幕后棋手么,则是个不言而喻。
便是那且在宋邸,与那丙乙先生戚戚哀哀治丧的蔡京是也!
说此翁个“多智近妖”诚不为过。
然这“多智近妖”之人能说出“复卦上六,仅此可行”这八个字,必定是已经想好了算计,布好了局。任何人在他眼里,也就是一个个纵横十九上的黑黑白白。
因为,他们的一举一动,皆是一个因势而为。
然,此番“太医皂囊缄封陈情札子”将那“瑶华”的旧名“安和”来的一个重提,便是先给了一个提心吊胆。
再来一个香炉有伤,再给你一个风声鹤唳。
然,如此而为,不过是此局之外的强压之势尔。
势,一旦形成,这盘棋基本便是和那公案一般,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出错。
任你如何出手相对,但凡一个押子在盘,便是一个不可悔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