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狂悖失缰
上回书说到,那个老报信的和尚看了龟厌一本正经 “那倒不可乱棍逐了出去了账……”的话来,也是个绝望,且是眼巴巴的看了那一脸认真的龟厌,又看那家丁。
言外之意就是。
怎的?这儿一个能说话的都没有了麽?想罢,又是个焦急,这咋办?就由着那东平郡王在寺里面瞎折腾?
咦?这相国寺本就是皇家寺院。
来个皇亲国戚,权贵富户的,进寺礼佛烧香也是个寻常的不能在寻常的事了。
即便是驻寺参禅修佛,也得由各个禅院的住持,按了来人的品级、男女接待来安排。
怎的这东平郡王去相国寺,却让寺内上至住持下到沙弥,来的一个如此的紧张?
紧张也是应该的。
别人到寺,也是守了规矩,听的那安排。他倒好,直接硬闯!你知道那要去哪?
尽管,这寺院是万千修行礼佛者之常驻之所,不过,也是有些个犄角旮旯不能示人的。也不是你能硬闯的。
按现在话说,旅游区也不是你想去哪都成。
黄山!是旅游区吧?而且,还是个4A级的。
不过,作为旅游开发的,还不到整个黄山的百分之四十。里面还要有大部分地区没开发出来。
你倒好,自不量力贸然闯入,你痛快了,不过,能折腾了一大帮人跟着你去玩命!
迷路是小事,怕的是还的搭功夫,花钱费人力去找你,否则你也就是一个在连信号都没有的山里,没吃没喝的等死。
寺庙亦是如此,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让你进的!
咦?怎的还不让人进去愉快的玩耍了?
你还玩耍?还要愉快?
问你一句,为什么要在一个地方建寺建道观?
不是因为那地方风和水顺,佛光普照,祥和的不得了。
恰恰相反,阳光能照到的地方,是不需要点灯的!且是因为那地方阴寒过重,邪魅频生,才会去建了寺庙道观加以震慑。
无论是寺、庙、庵、观,有三处是不可去的。
一则后山不可去。
因为这地方是高僧圆寂,真人飞升之后所建之灵骨塔。
说白了,那就是一个人家的一块墓地。你说你没事干跑去骚扰他们干嘛?
来拜祭亲戚?快拉倒吧!但凡能弄个塔把自己个埋在那的,要么是看破红尘的!要么是跳出三界外的,谁还有你这个俗世的亲眷?
这二则么,有些犄角旮旯的供奉殿也不可去。
里面供奉都是些个因堕胎,生下就被抛弃,而至冻饿而死的,或直接溺毙的婴灵。
那玩意儿!怨气可不是一般大!
那位说了,哪有你说的那么邪门?
也不是我说的邪门,你且去想,人好不容易弄一个投胎作人的名额,你这倒好,一点机会不给,连根给人给撅了!
没怨气?搁你你也不会心平气和!
再有就是刑狱或冤死之人,这玩意儿不仅怨气大,戾气也是大的很。
供奉了他们的灵位,且是以期化其怨、恶、戾气,超度了使其重归轮回。
三则,门窗皆闭终年不开者!
无论是厅、堂、殿、宇,皆不可去!
什么?门窗上贴封条写满密密麻麻金字的?
那更得有多远躲多远!
谁知道里面关的什么玩意儿?
连和尚道士都不想跟你说实话!
这可不是我胡诌乱说的。
俗话有讲“宁睡荒坟、不住破庙”。
这话说的且是个在理。
你且去想,躺坟地里的,起码大多数都还是些个寿终正寝的。毕竟是横死的不入祖坟。
破庙?你且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和尚、道士都不愿意在里面待?
好吧好吧!且不胡说了,说多了又是封建迷信。
怎们还是书归正传!
说这东平郡王进相国寺却让一帮人都跟着紧张?
那得问世间什么东西最好?
倒是个千好万好,也是抵不过一个有钱有势。
有人说你这人真是个恶俗。
得嘞,您不恶俗,说“情为何物”的人,那是没活明白。
爱情,也是需要面包吃撑的,有情饮水饱?骗一下不经人事的小姑娘还成。
这话怎说呢?
咱们且看这福、禄、寿这三仙,也是福、禄在前,寿在最后。
有这福,才有的命里的大贵。而后,才有禄。
禄是什么?那就是官爵俸禄也。
这权势、财帛自然是个好东西。
说白了,能的这前两项,即便是让他少活几年他也愿意。无论古今,月老的红线不假,但是能不能成且看的是财神爷,要不然也不会整出来什么门当户对,十里红妆。自由恋爱?纵观历史,你且掰了手指头算算,正儿八经能自由恋爱的年头才有几年?
不过,无论是权势也好,财帛也好,对于一个人来说,绝对是对个人自身道德修养的一个极大的考验。
因为,一旦权势和财帛在手,都会给人一种无所不能,无所不可为的假象。
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狂悖。
于是乎,这有了东平郡王一大清早,以驻寺修佛为名,硬闯相国寺后山塔林。
这一通闹,不仅仅是扰得那寺内僧众被闹的一个不得安生,那来寺烧香拜佛的百姓也是个不堪其扰。
寺内主持僧苦劝无果,无奈,只得暗地里派僧众绕世界的寻他们那个不靠谱的方丈予以定夺。
咦?这相国寺的住持和尚管不了的东平郡王,那方丈就能?
这事不太好说。
首先,一寺住持僧,具体是负责寺院日常运营和管理的。
职责包括弘法、修持、寺务、财务以及其它日常事务。
说白了,主持僧就是一个寺院的高级行政管理人员。就相当于一个公司的总经理。
方丈麽,那就不一样了,就相当于这个公司的董事长。
众所周知,董事长在公司里面是股东利益的最高代表。
而相国寺是个皇家寺院。也就是说,这个公司最大的股东就是皇帝。看明白了,是皇帝本人,不是皇族。
而且,北宋时期的相国寺,可不是现在咱们能看到的那个三进三开,连个山门都没有的打卡景点,那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就建筑面积来说,就相差了足足有二十倍之多。
开封大相国寺,原为战国魏公子无忌信陵君的宅院,于北齐天保六年建寺,名“建国寺”。
后,唐延和元年,唐睿宗为了纪念其登上皇位,特赐名“大相国寺”。
至宋,相国寺的规模就已经达到空前的鼎盛。也是这座寺院最后的辉煌。
寺下,辖禅、律院共六十四,占地五百四十余亩。
其建筑之辉煌瑰丽,且有“金碧辉煌,云霞失容”之称。
汴京八景中的“相国霜钟”说的就是它。
因受历代帝王崇奉,其地位更是个如日中天。
为我国历史上第一座“为国开堂”的“皇家寺院”。
据南宋王栐撰写的《燕翼诒谋录》记载:“太宗皇帝至道二年,命重建三门,为楼其上,甚雄。宸墨亲填,书金字额,曰‘大相国寺’,五月壬寅赐之”。
这还不算完,其庙产、香火收入也是皇家司库的重要来源之一。
且不说其他庙产,单就大相国寺那“律云无尽财,盖子母展转无尽”的“长生钱”一项,便是一个聚天下之财帛的大进项。
那位问了,什么是“长生钱”?
观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有解:“今僧寺辄作库,质钱取利,谓之‘长生库’”
不过,这东京汴梁的大相国寺,可不仅仅是当时全国最大的宗教场所,同时还肩负另一个很重要的商业职责——当时世界最大的贸易转运市场。
据司农寺少卿王得臣记载:“都城相国寺最据冲会,每月朔望三八日即开,伎巧百工列肆,罔有不集,四方珍异之物,悉萃其间”。
此倒也不是个孤证。
《燕翼诒谋录》亦有载:“东京相国寺乃瓦市也,僧房散处,而中庭两庑可容万人,凡商旅交易,皆萃其中,四方趋京师以货物求售、转售他物者,必由于此”。
如此,这大相国寺市场的日交易量,在当时可达“亿兆之数”。
其中商户典、当、拆、借亦是个寻常之事。且不拘任何抵押物,拿过来便可在寺内抵押了拿钱。
于是乎,这拿来做贷款抵押的物,也是个琳琅满目,那叫一个啥玩意儿都有。
小到金银珠宝、文玩骨器,大到房产地契、田亩人口,那是一个包罗万象。
反正是能动产的、不能动的,只要是名下的产业都能拿来抵押。
用完后还本还利赎回便可。
那位问了,如果折了本钱,还不上个本息,这抵押物怎么办?
这事好办!那就理所应当的变成了那大相国寺的资产了。反正你不给本息来赎的话,你绝对的是一个拿不走了。
还有就是,你现在有钱,也保不齐后来没钱,现在先在这大相国寺把贵重物品,房屋地契什么的先拿来典当,当你老了,刨不动食了,大相国寺的这“长生钱”和尚也能按物价给你按日子折现。最起码能让你不至于遇到那不孝的儿孙,分了你的财产,却不愿意给你养老。
都分了财产了,还能不给你养老?
这事多了去了,你但凡去看,按月退休金的,比存很多钱的老人,能活的质量好些,时间长些。
即便是你名下有一千万,也防不住被你的儿女算计。
一旦失手,钱散出去了,那就是个养老院的干活。
不过,能让你去养老院等死,也算是儿女们尽了孝道了。至少,还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不至于露宿街头。
再看这按月领退休金的,那叫多养你一个月就多得一份钱。
儿女们再不孝,也不会跟这每个月都来的长钱较劲。看在每月来钱的份上,也巴不得你能多活几年。
后来,这典当物品的人也多了,也是这帮“长生”和尚也是个萝卜快了不洗泥,那叫一个什么都敢收,什么人的都敢要。
以至于后来,那些个泼皮无赖,偷来的,抢来的,骗来的,都敢拿了去大相国寺换钱花。那会的大相国寺也被时人唤来一个“销赃寺”的名号。
不过,抵物换钱这事,也不是个公平的买卖,也是折了个半价收来的。
不过,你要是赎回去的话,还是按原先开的票价,加上的三成的利息就成。
如此这般,这大相国寺的“长生钱”说是日进斗金?那倒是你小瞧了那帮长生和尚了。
再说了,虽然这相国寺方丈是个无官无职存在,但也是皇帝亲自敕封的“诏赐紫衣”的主。
大家也别小看这无官无职的 “诏赐紫衣”。
在宋,也是有“三品以上者服紫”的规矩。
也就是说,皇上能下诏书授予你紫袍,你的身份也就等同于朝中的三品大员了。
那位说了,才三品?也不大啊!
咦?
想是你宫廷戏看的太多了,起点太高,自然不会把这班“紫服”放在眼里。
不过,在任何朝代,就官制来讲,一品?那基本上就是虚设。没人能做到一品大员。
凡事也有个例外,你说一个没有,也是瞎说。
比如,这一品的大员,也有胎里带的,非嗣王、郡王莫属。
一般人也没人能当官当到正一品。
通过科举,官能做到从一品也就是一个顶峰的存在了。
硬套现在的官制来说,这从一品,就相当于现在国级的干部。
还不明白?
好吧,咱们还是拿我们的那位包大青天做个例子。
因为他祖上有过做官的历史,可追溯到春秋时期的申包胥。
然,其高祖、曾祖、祖、父均是个不仕。
所以说,我们的包青天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寒门子弟。
此翁,天圣五年的科考进士,从一个八品的知县一路凭功升迁,嘉佑六年,便官至枢密副使。正二品的官阶,相当现在的国防部副部长。
不过在宋,还有另外一个比较特殊的人。
那便是通过自家的累累战功,从一个被充军的罪犯一路窜升。
最后,官至从一品的枢相狄青。
不过,能让皇帝“诏赐紫衣”的人,一般都是些个大儒、宗教人士,或者是被废的皇亲国戚。
比如那被废瑶华宫的元佑皇后孟氏,也是一个“赐紫”。
说白了,这“诏赐紫衣”听起来唬人,其实也就是一个名誉称号,一般也没什么实权。
尽管是没有什么实权,但是这大相国寺的方丈的“赐紫”,可是扎扎实实的控制着皇帝个人的私库的。
于是乎,他这“赐紫”后面,便带了个小尾巴——“非奉诏而不得见”
所以,也别管你是什么达官显贵,还是宗室王亲。
到了这大相国寺?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这“诏赐紫衣”的大相国寺方丈,也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非奉诏而不得见”的意思很明确。
你想见,如果私交甚厚,他自己个出来给你聊天。那是另外一回事。
平白无故的想叫他出来?也不是不行,也很简单,你让皇帝亲自给你写条子。
曼说是一个郡王,就是亲王来了,人家方丈乐意见你就见你。
不愿意?也就出来唱个喏,宣个佛号叫你一声亲王。便是禅茶一杯,就把你给打发了。
剩下的,你该听的安排也得听着。
主持曾让你去哪就去哪,别的地方你也别想去。
惹急了,人家就拿了皇帝的诏书,直接怼你脸上,冷眼一句:
“找官家说理去!”
不过,说不说的在你,但是,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皇帝愿不愿意搭理你,也在他。横不能普天之下,就可着你一个人疼。
东平郡王什么个身份?
说明白点,那就是一个靠公司老板接济为生的穷亲戚!
自己不着四六的跑到公司里,跟连续十年的销冠叫板?
但凡还有一点脑子的老板都不会惯着他。
惹急了,他就给你一句话:给我立刻,马上,义无反顾的去找个鸽子亲一下,找不到就别回来!
不过,这人绝对不能得势,就如同常人说的“横财夺命来”一样。但凡陡然而富的,也没见几个有好下场的。
一个彩票中了几个亿?
就这事?不用说别人,就我这样的,很大概率上,会把我自己个给作死!
钱财尚且如此,更不要说那权倾一时的威势了。
正如此时的东平郡王一样。
原先,他一个因女而贵,平素不受待见,长时间闲散的郡王。
一朝的来殿上一呼,便是个下面的群臣百应!
这叫什么?这就是一个朝堂在手,江山我有!
什么皇帝?什么帝王?
那就是个龙椅上的摆设,我坐上面?比他强!
人,一旦狂悖,失去了约束,倒是容易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四处的惹事生非。
此道是:
山寺梅花盈雪透,
汴河春水拍岸流。
美景不安心中水,
偏起波澜撞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