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岂可一退再退
袁阔海讲到这里，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周牧之，眼神中并没有多少温度。
虽然在私下沟通过程中，袁阔海对周牧之的审计行为表示了充分理解，但这并不代表你周牧之的审计报告可以用“建议扩大审计范围，对星城商业银行其余在库储备贷款进行追溯审计”这句话，来干涉城市建设。
袁阔海话锋一转，对审计部门和审计方向进行了隐晦的批评。
他说：“城商行在审批贷款时，确实存在程序上的瑕疵。
但我们在审计中需要区分一件事：是正常的金融支持，还是恶意违规操作？
是历史条件下的制度不健全，还是有人在恶意骗贷？
是流程中的技术性疏漏，还是系统性的金融腐败？”
“如果审计小组没有把这些问题搞清楚，审计定性就存在疑问，势必会造成群体性恐慌。
不解决这个前提，盲目扩大审计范围，目的是要把星城市委市政府推到被告席上，推到中央面前，那恕我直言，这样的审计工作我不敢苟同。”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没有人动笔，没有人端茶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袁阔海的身上。
这位在衡北官场上以沉稳着称的星城市委书记，今天第一次把他的底线亮得这么清晰、这么不加掩饰。
褚峻峰微微一笑，这个问题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苦心孤诣设下的，他不允许任何人在这个问题上和他唱反调。
哪怕为此把官司打到中央。
“阔海同志的意思，是不同意扩大审计范围？”褚峻峰捧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认为省委对城商行的审计工作，目的就是把星城市委市政府推向被告席？
我不敢苟同！”
这句嘲讽意味十足的“不敢苟同”，清晰表明了褚峻峰的政治姿态，在审计这件事情上他是绝不会退缩的。
“不是不同意扩大，是不赞成没有边界的扩大。”袁阔海的声音平稳如初，“目前已经发现的问题要进行分类梳理。
对资金确实被挪用、确实存在金融腐败嫌疑的贷款，审计要追下去；
对程序有瑕疵但资金确实用于约定项目建设的贷款，应当从历史角度予以理解；
对当时有明确地方决策程序支撑的贷款，应当尊重当时的决策背景，不宜一概否定。”
“此外，在启动任何后续审计之前，必须先评估风险。城商行有储户，有债务链，有市场信用评级。
一旦不加边界地全面追溯，等于向社会和银行间市场释放一个信号，星城商业银行被查了个底朝天。
到那个时候挤兑风险、抽贷风险、地方平台流动性断裂的风险会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到时候，我们查出来的问题还没处理完，更大的灾难先发生了。”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平静地扫过褚峻峰：“所以在扩大审计这件事上，我的意见很明确。
先处理查出的问题，再讨论是否扩大；
先评估风险，再决定审计边界；
先守住金融稳定底线，再去清理历史遗留问题。”
袁阔海的发言，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常务副省长秦汉，突然举手请求发言。
不用想，褚峻峰都知道，秦汉的发言绝对不是反对袁阔海的，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在审计扩大化这一块，褚峻峰是铁了心要搞，真是谁都拦不住。
“袁书记的发言，我基本同意。”秦汉的语气很平和，但没有半分含糊，“城商行的问题，本质上是地方债问题的缩影。
而地方债问题的根子，在于过去这些年各地方为了发展经济、推进城镇化，不得不借助政府信用进行融资。
这不是星城一家的特例，这是全国普遍的共性难题。”
这就是给这次扩大审计的对象定性。褚峻峰看着侃侃而谈的秦汉，捏着拳头的手慢慢放松，整个人缓缓后仰，后腰结结实实地贴在椅背上，舒服多了。
审计范围不能扩大，全省的农信社想要彻查就失去了基础，这就不可能达到搅乱衡北省金融秩序的目的。
达不到这一目的，自己的问题就一定会暴露，而且很快。
所以，你们闹吧，这一次休想我再退半步。
秦汉看了一眼彻底放松的褚峻峰，左眼皮突然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竭力保持着平稳心态，继续沉稳说道：“审计在发现问题的同时，必须要掌握好分寸。
我的建议和袁书记一样：先把这二十五笔贷款的处置意见拿出来，查处一批、整改一批、规范一批。
对整个城商行乃至星城市政府融资平台的存量贷款，需要摸清底数，但要有边界，要有保障，不能为了追求全面铺开而制造出更大范围的麻烦。”
“如果再扩大范围，我建议：一是成立专门的协调工作组，由省政府牵头，统筹审计、金融监管和地方政府的配合，不能在金融安全和落实重大政策这两条线上自己给自己制造左右手打架的局面；
二是形成明确的工作节点和风险评估机制，按节点推进，不能一放了之；
三是对涉及金融安全稳定的敏感信息进行严格控制，防止引发市场波动和储户恐慌。”
秦汉说这番话时，全程都在看着褚峻峰。
只是褚峻峰的表情越来越平静，到最后甚至有些冷淡。这让秦汉越发肯定，真正的交锋就要开始了。
果然，褚峻峰摆手拒绝了姜成林的发言要求，手落在桌面上时，力度没有控制好，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像闷雷一般，在会议室里翻滚着。
“刚才我就强调了，严肃纪律的根本目的，是始终保持组织党性纯洁，为经济发展保驾护航。
根据《审计法》第三十二条、三十四条和三十六条的规定，审计部门有权对城商行进行深挖线索、深度审计。
至于由此引发的一系列不确定性后果，不是我们阻止审计部门依法依规扩大审计范围的理由。”
褚峻峰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桌子，音量突然提高：“你们如此害怕审计，是不是正说明了问题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
金融稳定不能成为藏污纳垢的遮羞布！
如果经济发展的代价是要求我们包庇犯罪，这样的发展我不稀罕！衡北人民不稀罕！党组织更加不可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