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那我先退一步！
说到这里，褚峻峰环视会议室一圈，似乎要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收录进自己的脑子里。
常委会议室里，没有人和褚峻峰对视，哪怕是一向以“任侠”出名的政法委书记韩英，此时也盯着面前的会议记录本，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没有人注意到，他摆在桌面上的双手正死死地捏着拳头，甚至连手背上凸显的静脉血管都被拉平了，只露出一条条细细的青色。
“严肃纪律的根本目的，是始终保持组织党性纯洁，为经济发展保驾护航。
劲松同志，祝开来同志已经牺牲了，他的党性再也不需要组织纪律来维护了。
那么，在祝开来同志牺牲这件事情上，我们严肃纪律的唯一目的，就是为经济发展保驾护航。
按照袁阔海同志的逻辑，劲松同志，省纪委对祝开来之死迟迟不定性，这算是在为全省经济发展保驾护航吗？！”
严劲松听到这里，举手请求发言，但是，被褚峻峰拒绝了。
大家清楚地看到，褚峻峰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明显在颤抖。
“劲松同志，还有其他常委同志，请你们对我这个省委书记多一点耐心，听我把话讲完。
在祝开来同志牺牲的定性问题上，为了维护省委班子的团结、为了维护省纪委的威信，让省纪委保持足够的威慑力，我愿意牺牲自己的个人威信，同意严劲松同志的暂缓定性的意见。
但是，我也希望省纪委从严格管理干部的要求出发，保持对历史负责的态度，拿出一个经得起各方考验的最终定性出来。
这个最终定性，应当由省纪委常委会、省委常委会逐级讨论，依法依规做出最终组织结论。”
随着发言结束，他也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目光从每一个常委脸上缓缓扫过：“第一个议题，就这么定了。大家还有没有不同意见？”
一片死寂的会议室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孤单的掌声。鼓掌的人是省委宣传部长齐博涛。
常务副省长秦汉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这个同为宣传系统出身的同僚：在常委会这个研究具体工作的会议上鼓掌？
但是他随即反应过来，褚峻峰的退让换来了大家的一时平安，鼓掌好像也不为过。
起码，褚峻峰确实在这个问题上牺牲了个人威信。
虽然，这是他自找的。
所以，大家跟着鼓掌。
热烈的掌声，让方才还像冰窖一样的会议室有了活气。
掌声中，会议秘书飞快地敲着键盘，褚峻峰从桌面上收回了双手，将目光投向列席区，看向老神在在的李怀节。
可惜，并不能从他的表情上看到一丁点端倪。
褚峻峰伸手制止了大家鼓掌，他甚至都没有进行礼貌性质的道谢，直接进入到下一个议题。
“现在进入第二个议题：星城商业银行审计及下一步工作安排。请审计厅汇报审计初步情况。”
审计厅厅长周牧之站起身，翻开已经翻了不知多少遍的文件夹。
这份审计报告折磨他已经有几天了，连觉都睡不好，梦里头都在推敲汇报稿中的每一个用词、每一个数据。
“褚书记，各位常委同志。”周牧之的声音有些沙哑，“根据书记办公会授权，省审计厅于两天前派出审计组进驻星城商业银行，对其2013年至2017年期间发放的政府融资平台贷款进行了信贷合规性突击审计。
现将初步情况汇报如下。”
“审计组本次审计的重点，是与省政府秘书长钱良惟案件相关的三十七笔政府融资平台贷款。截至目前，已完成对其中二十五笔贷款的初步核查。”
“核查结果不容乐观。已核查的二十五笔贷款中，全部存在不同程度的合规问题。
问题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贷款审批程序严重缺失或流于形式，具体表现为贷审会记录不全、签字手续不规范、审批流程为赶时间节点而跳过关键环节等现象。
贷款资金被挪用的情况相当严重，部分贷款资金在发放后并未用于约定的项目建设，而是通过各种中间账户流向了非约定用途，甚至有个别资金周转与钱良惟案中查出的资金流向高度吻合。
担保措施方面，多笔贷款的抵押物价值被严重高估，或抵押手续存在重大瑕疵。
还款来源不实的情况在政府平台类贷款中尤为普遍，部分贷款的还款来源在审批时仅以‘预期土地出让收入’为唯一依据，缺乏实质性风险评估。”
“涉及金额总计一百五十四点九亿元。”
周牧之合上文件夹，目光仍然停留在面前的桌面上：“根据目前初步核查情况，审计组建议扩大审计范围，对星城商业银行其余在库储备贷款进行追溯审计，以进一步摸清风险底数。
同时，建议省纪委同步跟进相关违纪违规线索的深入核查。”
他汇报完毕，重新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到只剩下空调风口的轻微蜂鸣。
褚峻峰环视了一圈会场，目光从秦汉、袁阔海、姜成林的脸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了袁阔海身上。
“袁书记，星城商业银行是星城市财政直接参股的机构，和城投、轨道交投也是重要的贷款合作机构。”他的语气不重，却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坠在会场上，“对这个审计初步结果，星城市委有什么看法？”
袁阔海放下手中的笔。这个时刻他已经等了很久。
“褚书记，我与审计组初步交换过意见。”他的声音平稳，目光落在对面的褚峻峰脸上，没有任何闪躲，“审计组在短时间内投入了大量人力做了大量工作，这毋庸置疑。
但让我感到困扰的不是审计发现的问题，这些政府平台贷款由于历史成因复杂，在这次审计中暴露出程序瑕疵，这对星城不是什么意外。”
“让我感到困扰的，是我们对待问题的态度和方法。”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但并没有低头看，只是习惯性地按在页面上。
“这些年星城市的经济发展情况，在座的同志们都清楚。
每条地铁、每座工业园区、每条道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融资建起来的。
融资渠道无非是专项债、银行贷款、信托、城投债这些工具。
商业银行在这个过程中为地方建设提供了大量流动资金，这在全国是普遍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