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开场即决战
八点五十五分，省委书记办公室，褚峻峰端起刘含章一早泡好的西洋参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唇齿之间的微苦，让他微微皱眉，甚至连心境都产生了些许变化。
放在三年前，这样的会议他褚峻峰根本不需要喝参茶，就能毫不费力地主持下来；
放在五年前，这样的常委会他褚峻峰根本不会在乎结果，一样能主持好全省的工作。
可是，似乎仅仅过去不到一年，自己的政治处境就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样一个临时常委会，自己都已经输不起了。
办公室的门被刘含章从外面推开，褚峻峰看着他那张平静中隐藏着焦躁的脸，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六分。
起身，出门，进电梯。
专用电梯谈不上有多豪华，但是足够安静、平稳。
电梯门无声打开，常委会议室的走廊上，保密部门的人正在忙活着。
褚峻峰面无表情地摘下手腕上的多功能手表，存进了保管箱，这才从刘含章手里接过会议材料，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
厚重的会议室大门缓慢关上时，褚峻峰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个固定的节拍上。
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让整个会场的温度都仿佛降了一度。
他走到长桌的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他的目光扫过列席区时，在李怀节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李怀节还是捕捉到了，在那道目光的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冷意。
“都到齐了。”褚峻峰拉开椅子，缓缓坐下，“现在开会。”
“今天召开临时常委会，主要研究三个议题。”褚峻峰的声音不高，却释放出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议题材料昨天下午已经送达各位，相信大家都已经看过了。
时间紧迫，我们就开门见山。
第一个议题，关于祝开来同志的死亡定性问题。
前几天我在省联社大会上，代表省委对祝开来同志的逝世表示了沉痛哀悼，并肯定了祝开来同志多年来为全省农信事业发展做出的贡献。
这是省委对一位正厅级领导干部的基本尊重。”
“但是，”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常委，“最近我听到一些不同声音。
有人质疑祝开来同志的死亡原因，也有人提出祝开来同志可能存在某些经济方面的问题。
这些声音，有些来自纪委系统，有些来自其他渠道。”
说到这里，他再次停顿，把眼神投向严劲松：“劲松同志，省纪委是纪律监督的第一道防线。
在这个问题上，省纪委目前掌握哪些情况？我想听听你们的具体意见。”
严劲松翻开面前的材料，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褚书记，各位常委同志。”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关于祝开来同志的死亡事件，省纪委根据现有线索和初步核查情况，提出以下意见。
第一，祝开来同志是正厅级领导干部，其死亡事件的性质认定，必须严格依照法定程序进行。
按照相关规定，正厅级干部的死亡定性应当有省级纪检、公安和技术鉴定力量的联合结论。
目前，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死因鉴定报告虽然已经完成，但省纪委会同公安厅组成的联合调查组仍在开展相关核实工作。
在这种情况下，对祝开来同志做出‘因公殉职’的最终定性，我们认为时机尚不成熟。”
整个会场仿佛微微一震，大家都看向端坐主位的省委书记。
严劲松的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但每一字都切在要害上。
“第二，在祝开来同志猝死之后，省纪委收到了多条关于祝开来同志可能存在违纪违法问题的线索。
这些线索涉及纵容配偶子女违规经商办企业、涉嫌在贷款审批中为亲属企业提供不当利益等事项。
根据纪检工作规定，对正厅级干部的此类反映，应当启动初步核实程序。
目前，省纪委已依法启动对相关线索的初步核查。”
这一次，会场上响起了轻微的翻动纸张的声音。
这不是慌乱，是每个人都在调整坐姿，重新理解这场会议的性质。
“第三，综合以上两点，省纪委慎重提请省委，在省纪委会同公安厅的联合调查组出具正式结论之前，暂不对祝开来同志的死亡做出‘因公殉职’的最终组织认定。
待调查结论明确后，再按照相关规定和程序，对祝开来同志做出恰如其分的评价。”
严劲松说完，合上面前的材料，目光平视前方，坐姿端正，表情肃穆。
会议室里出现了死一般的沉默。
这是严重的会议冲突，是衡北省开埠以来，从未发生过的剧烈冲突。
因为，省纪委的会议表态，与省委书记的公开表态完全不一致，甚至已经呈现出了针锋相对的苗头。
这不但极不正常，也不符合政治要求。
难道这个议题在上会之前，褚书记完全没有找严劲松沟通过吗？
当然沟通过，但是，在私底下的沟通，严劲松语气之激烈，远远超过会议上的这番发言，根本无法调和。
褚峻峰没有立刻说话。
在大家的注视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是某种计时器，在测量着所有人的耐心。
“劲松同志的发言很负责，也很慎重。”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是，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他的目光落在严劲松脸上：“祝开来同志猝死当晚，是和省委副秘书长马钧同志一起在省联社食堂用的餐。这一点，劲松同志应该了解吧？”
“了解。”
“那么，在马钧同志被省纪委进行谈话调查之后，省纪委是否已经排除了马钧同志的违纪嫌疑？”
严劲松沉默了片刻：“目前省纪委对马钧同志的谈话调查仍在进行中，尚未出具最终结论。”
“那就是说，马钧同志目前仍然处在被调查状态。”褚峻峰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丝，“一个正厅级干部，在和另一个仍在接受调查的正厅级干部吃饭之后突然猝死。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以‘暂不定性’的方式拖下去，家属怎么想？
基层干部怎么想？
全省农信社系统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