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夤夜前往
数日后。
杨过一行终于抵达燕京。
望着巍峨的城墙,公孙清由衷感叹,“想不到这燕京城竟如此雄伟!”
小龙女瞥了一眼眼前的城墙,“再雄伟不也是砖块堆砌的吗?”
“哈哈,龙儿说得对!”
“走,先进城再说。”
众人进了城,直奔长风镖局。
安顿好后,九死生便将燕京城中的情况,详细禀报给杨过。
杨过听闻,眸中异彩连连,“这位刘先生还真是临危不乱啊!”
就在这时,一名明教弟子快步走进厅中,抱拳道:“教主,外面有人求见。”
杨过眉头一挑:“什么人?”
那弟子道:“来人自称是刘秉忠的仆从,说有要事求见。”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
刘秉忠竟然主动派人来?
杨过却是淡淡一笑:“有意思,咱们屁股都还没坐热,对方便上门了。”
“让他进来。”
那弟子应声退下。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衫的老仆走进厅中。
这老仆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举止沉稳。
他进得厅来,先是环顾四周,然后向杨过躬身行礼:“老奴刘安,奉我家先生之命,前来送信。”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罗伊上前接过书信,检查了一番,确认无毒后,才递给杨过。
杨过拆开书信,只见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明日午时,城北观云亭,恭候杨教主大驾。”
落款是“刘秉忠”三个字。
杨过看完,将信递给九死生。
九死生看后,眉头紧皱:“教主,这会不会是陷阱?”
杨过摇头:“不会。”
“刘秉忠是聪明人,在城内动手岂不更加方便?”
“确实,他能掌握咱们的行踪,”公孙清点头附和,“说明对方细作能力不俗。”
“只怕九死生等人进入燕京之后,便已处在他的掌控中。”
九死生与聋哑头陀听后连连点头。
陈风眉头一挑,“他既不选择动手,为何又要送来邀约书信?”
“那他的目的何在?”
杨过淡淡道:“他已承受不起失败的代价,所以想与我谈一谈。”
他转向那老仆刘安:“回去告诉你家先生,杨某会赴约。”
刘安躬身行礼:“老奴一定转达。”
说完,他便告辞离去。
待刘安走后,罗伊忍不住道:“伊玛目,你真的要去?”
杨过点头:“当然要去。”
“正好我也想从这位刘先生口中,问点消息。”
罗伊颔首,“老夫要同往!”
小龙女轻声道:“过儿,我陪你一起去。”
杨过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好,咱们现在就去。”
公孙清追问,“教主,现在就去?”
杨过颔首,“对,现在就去。”
“我答应他见面,但这时间地点却不能由他做主!”
公孙清等人连连点头称是。
“为防万一,你们几人都留在外围警戒。”
“我一人进去见他!”
“好!”
“属下明白!”
......
收到回信的刘秉忠,独自坐在书桌前沉默不语。
刘安站在一侧,神色忧虑地看着自家先生。
他跟随刘秉忠十余年,从未见过先生如此郑重其事。
更让他担心的是,老爷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咳完,脸色就白一分。
他想劝老爷多休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明白,既然已经知晓对方到了城中。
为何老爷不调集大军前去围杀,反而要约对方出城相见?
可老爷不说,他也不敢问。
“笃笃笃!”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刘秉忠这才回神,“进来。”
一名老仆推门而入,躬身道:“先生,府外有人求见。”
刘秉忠眉头一皱:“何人?”
老仆道:“来人自称姓杨,说是先生故交。”
刘秉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故交?”
“倒是有趣……”
“既然已经来了,便请他进来吧。”
老仆应声退下。
刘秉忠整了整衣冠,端坐在书案后。
他的神色平静如水,仿佛他真的是在等待多年未见的老友。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杨过在老仆的引领下走进书房。
两人四目相对。
杨过打量着眼前这位闻名已久的忽必烈智囊。
只见刘秉忠年逾四旬,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
虽是一身文士打扮,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久经风霜的坚毅。
刘秉忠也在打量杨过。
这位明教教主,可谓是一时才俊。
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杨教主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刘秉忠率先开口,语气淡然。
杨过笑道:“刘先生,好胆魄!”
“刘某邀教主明日相见,杨教主却夤夜前来,”
刘秉忠微微一笑:“杨教主莫不是怕我跑了?”
杨过摇头:“以刘先生的才智,既然决定留下来,便不会跑。”
“只是杨某初到燕京,想找‘故友’要杯酒喝!”
刘秉忠哑然失笑,“你不怕刘某奉上一杯毒酒?”
“哈哈!”杨过笑出声来,随即摇头,“刘先生,你是聪明人!”
“聪明人是不会干蠢事的!”
“的确,干蠢事的也绝不是聪明人!”
刘秉忠示意杨过落坐,随即高声吩咐,“刘安,”
“去备一桌酒菜送来,我要小酌几杯!”
“是,老爷!”门外刘安应声而去。
刘秉忠转身坐到杨过对面,“古有曹孟德煮酒论英雄,今有杨教主夤夜送我刘仲晦。”
“当真是一大快事啊!”
杨过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随后,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再说话。
待刘安奉上酒菜,刘秉忠提起酒壶,为杨过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杨教主远道而来,刘某无以为敬,一杯薄酒,不成敬意。”
杨过端起酒杯,轻轻嗅了嗅,然后一饮而尽。
“好酒。”
刘秉忠也饮尽杯中酒,然后放下酒杯,看向杨过。
“杨教主,你可知刘某为何要约你相见?”
杨过淡淡道:“刘先生是想与我谈一谈。”
刘秉忠点头:“正是。”
“杨某此来,也有些话想与先生聊一聊。”
“聊什么?”
“聊先生为何要设英雄大会之局,暗算中原豪杰。”
刘秉忠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杨教主可会对弈?”
杨过点头:“略通一二。”
“下棋时,若要吃掉对方的大龙,便需布下天罗地网,断其所有退路。”
“杨教主与郭驸马,便是我棋盘上的那条大龙。”
“原本我的目标只有郭驸马一人,但后来明教声名鹊起,杨教主因此进入我的视线。”
“为了吃掉你二人,刘某苦心积虑地布下英雄大会这个局。”
刘秉忠坦然承认,“只可惜,终究是低估了杨教主的本事。”
“这局棋,是我输了。”
“其实,若你只是针对郭伯伯设局,倒也未必会输!”
刘秉忠一脸诧异,“为何?”
“因为公孙止与我早有嫌隙,杨某对他可谓知之甚深。”
“我知他恨我入骨,是以对他早有提防!”
刘秉忠恍然,“我道公孙止为何每每遇上杨教主便会失了分寸。”
“原来竟是这般缘故!”
杨过索性直言不讳,挑明其中关键,“若不是他几次三番借你之力来对付杨某,也许杨某还真查不到什么线索。”
“唉,如此说来,倒是刘某所托非人!”
刘秉忠一脸惋惜,“当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
两人虽是对手,但杨过却是由衷赞叹,“从襄阳蒙古使者被杀开始,到最后要挟宋国答应举办英雄大会。”
“刘先生的布局可谓是环环相扣,每一步的推进都合乎情理,让人看不出破绽。”
“当时,郭伯伯已被逼得退无可退,早晚都将落入你的杀局!”
“真要论对人心的掌控与算计,杨某只怕拍马都赶不上刘先生啊!”
刘秉忠摇头叹息,“只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纵是刘谋再精心布局,终归还是漏算了杨教主你!”
“最终才会功亏一篑。”
杨过盯着刘秉忠的眼睛:“你可曾有想过,你布下的这局棋会害死多少无辜之人?”
刘秉忠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垂下眼睑,低声道:“想过。”
“可这天下之争,哪有不死人的?”
“襄阳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骨,难道都是罪有应得之人?”
“战场上刀枪无眼,死的又何尝不是无辜?”
杨过一时语塞。
刘秉忠继续道:“杨教主,你我立场不同,看事情的角度自然也不同。”
“在你们眼中,我是助纣为虐的奸人。”
“可在我眼中,大宋气数已尽,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事实。”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推倒重来。”
“而杨教主等人,却偏偏要做这煌煌大势的绊脚石!”
“所以先生便投靠了忽必烈?”
“不错。”
刘秉忠目光坚定,“大王雄才大略,礼贤下士,又肯重用汉人,推行汉法。”
“在刘某眼中,也只有他,才能结束这四分五裂的乱世。”
“重新建立一个大一统的朝廷。”
“也只有那时,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乱之苦。”
杨过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刘秉忠说得有几分道理。
可他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问:
蒙古人真的能给天下带来安定吗?
他们的铁蹄所过之处,哪一处不是生灵涂炭?
“这不能成为你投靠异族,置故国于战火中的理由。”
刘秉忠眉头一挑,开口反问,“莫非杨教主以为,偏安一隅的南朝,还能渡江北伐,一统中原?”
“昔年赵匡胤与赵光义尚且无法做到,难不成龟缩临安的赵昀却能做到?”
“杨教主,天下大势历来便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西夏、契丹、金国,有宋一朝皆无力征讨。”
“反观我蒙古国,不过十余年便倾覆三国社稷。”
“煌煌大势滚滚向前,如今我蒙古国大势已成,疆域纵横万里,带甲之士何止百万!”
“区区宋国焉能抵挡?”
杨过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当真不怕死?”
刘秉忠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谁人不怕死?”
“只是有些事,比死更重要罢了。”
刘秉忠继续道:“杨教主,大王离开前对刘某说过一句话。”
“他说,若先生能活命,即便杨过要本王永不侵宋,先生都尽管代本王答应。”
杨过眉头一挑:“他真这么说?”
刘秉忠点头:“千真万确。”
杨过看着刘秉忠,忽然笑了:“刘先生,你这是在告诉我,忽必烈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刘秉忠道:“大王确实是。”
“所以刘某会以死相报。”
杨过叹了口气:“刘先生,我承认,你是个忠义之人。”
“可惜,你跟错了人。”
忽必烈给的哪里是用来活命的条件。
分明就是一个精准计算刘秉忠的死局。
刘秉忠摇头:“刘某没有跟错人。”
“杨教主,咱们不如拭目以待。”
“看看这天下,最终会落在谁的手中。”
杨过虽佩服刘秉忠的临危不乱,但也明白同一个心志坚定的人去争辩他心中的理想,并不明智。
于是他话锋一转,“刘先生跟随忽必烈已久,想必知晓不少蒙古人的秘辛。”
刘秉忠闻言,顿时心生警惕,“杨教主,刘某不会对你透露任何秘密。”
杨过看了他一眼,“杨某不需要秘密,只是想打听一些广为人知的事。”
“哦?何事?”
“据我所知,贵由是窝阔台的后代,蒙哥则是托雷的后人。”
“按说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贵由死后不该是窝阔台一脉继任吗?”
“为何最后大汗却是托雷一脉的蒙哥?”
刘秉忠心中暗笑,“杨教主,你岂能用汉家文化去推测蒙古人行事呢?”
“愿闻其详!”
“也罢!此事并非秘密,既然杨教主想知道,那刘某便与你说说!”
“窝阔台汗死后,其皇后乃马真后与海迷失后先后称制,导致朝政混乱。”
“其子贵由汗,继位仅两年便病逝,尚未及巩固权力也无指定继承人。”
“所以在贵由汗死后,窝阔台汗一脉缺乏有力继承人,也无法统一力量。”
“反观拖雷,他虽是成吉思汗幼子,但却曾行监国之权,在成吉思汗死后又继承了蒙古大部分精锐大军。”
“他这一脉,势力最为雄厚。”
“而且,拔都一系首领在忽里台大会上力挺拖雷长子蒙哥。”
“加之蒙哥本人在西征时战功卓着,是各方都能接受的大汗人选。”
杨过点头,“原来如此!”
“那这‘忽里台大会’又是何物?”
刘秉忠举杯一饮而尽,“忽里台大会,乃是由蒙古各部首领、贵族及大臣参加的权力会议。”
“大会可以推举大汗、决定重大军事行动、制定法律、分配领地,是蒙古国的权力核心。”
杨过恍然,“这么说来,只要谁能得到忽里台大会的支持,便能成为蒙古国大汗?”
“咳...咳...咳.....”
刘秉忠连忙掏出手绢掩住口鼻,只是那刹那间的一抹殷红,却被杨过看了在眼中。
“按理来说,确实是如此。”
“有意思,”杨过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么说来,一旦蒙哥身死,他的子嗣、兄弟想要继承汗位,都需要通过这忽里台大会咯?”
刘秉忠一愣,“杨教主何意?”
杨过摆手,“我只是好奇罢了!”
“对了,这蒙哥与忽必烈共有几兄弟?”
“大王共有兄弟十一人,如今在世的尚有九人。”
杨过听了顿觉头大,想要在六人中确认目标并不容易啊!
看来还得要从刘秉忠口中多套出些信息才行。
“忽必烈、旭烈兀,蒙哥,杨某都曾见过。”
“这兄弟三个都当得起一声豪杰!”
刘秉忠讶然,“杨教主还见过大汗与旭烈兀王爷?”
“不错,我跟蒙哥可是生死之交,”杨过笑着点头。
“数年前在波斯与旭烈兀也是相谈甚欢。”
刘秉忠欲言又止,“既如此,为何杨教主对大王却......”
杨过不答反问,“想来这些人刘先生也是见过的?”
刘秉忠摇头,“并未全部见过。”
“那在你见过的几人中,还有谁令你满意?”
刘秉忠沉默不语,心中想着,这杨过怎会对大王的兄弟如此在意?
莫非他想要行暗刺之举?
不对,按理说他能跟旭烈兀相谈甚欢,那就没理由再对其他王子出手才是。
杨过见他不语,知他定是心中其疑,不由眉头一挑,“莫非这几人尽是庸碌之辈,入不得刘先生法眼?”
“噢,那倒不是!”
“只是相较于大王四人而言,其余几个算不得出类拔萃!”
杨过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不知先生口中的这第四人,又是哪一位?”
“第七子,阿里不哥!”
“阿里不哥!”
杨过只觉脑中有一道光芒闪过。
对了,就是他!
他终于想起,前世那个跟忽必烈争夺汗位的兄弟,就是阿里不哥!
“好好好,”杨过抚掌大笑,“就是他了!”
眼见杨过忽然大喜,刘秉忠不明就里,“杨教主何故发笑?”
“杨某只是想到了一件好玩的事情!”
“愿闻其详!”
杨过不答,起身向外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向刘秉忠:“刘先生,你咳血多久了?”
刘秉忠一怔,随即苦笑:“杨教主好眼力。”
“已有月余。”
杨过沉默片刻,突然挥手疾点,数道劲力瞬间射入刘秉忠体内。
“原本你命不久矣,杨某不愿出手。”
“但念你忠心耿耿,杨某就如你所愿!”
“给你三日时间。”
“三日后,杨某会离开燕京。”
“刘某明白,”刘秉忠点头,“三日后便是刘某殡天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