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叔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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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阳行动……落阳行动……”
拉斐尔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手中的《阳光圣典》摊开，纸页在指尖漫无目的地翻动着。
沙利叶紧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一路上的神官与士兵见到二人，纷纷停步致礼。
拉斐尔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侧头问道：
“你怎么看陛下刚才说的事？”
老教宗低下头：
“天使长，我认为有必要将他的话一五一十上告神国，由副君殿下决断是否还要继续听从犹大阁下的安排。”
智天使闻声吊起眉毛：
“谁问你这个了？”
“啊？”
“陛下的立场和神国并不完全一致，这一点我和副君殿下早就知道了。可只要他一天还是‘神之识’，神国在奇兰的一切事务，就仍由他主持。少发散你那点没用的心思。”
老教宗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我指的是‘龙血’。”
拉斐尔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感觉陛下的怀疑不无道理。”
沙利叶皱起眉头：
“可齐格飞不是已经被加百列天使长的【救赎真言箭】摧毁炉心，彻底死亡了吗？”
“巴鲁姆克又不是第一次死了。五百年前所有人都以为他被路西法杀了。可后来呢？他还不是在西西里斯把我们打得头破血流。”
拉斐尔语气低沉：
“‘左臂’‘右腕’死的实在蹊跷，如果齐格飞真的还活着，而且就藏在圣女身边，那我们就麻烦了。”
他说到这里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沙利叶。
“你负责的任务是什么？”
“我被安排代替调往龙都的‘右眼’，去驻守康斯顿城。”
老教宗下意识回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悚然一惊：
“拉、拉斐尔天使长，我……”
智天使抬手打断他。
“我怀疑犹大这次行动的真实目的，根本不是抓捕圣女。而是要把那个凶手逼出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最坏的情况是，参与《落阳行动》的所有天使都会全军覆没。”
沙利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要你潜入龙都暗中探查，如果龙血真的还活着，并且在行动中发难，你必须出手阻拦他，掩护其他人撤回神国。”
御前七翼之一，有着“神将治愈”之称，在神国素来以品格高尚着称的拉斐尔天使长，此刻肃容满面。
“沙利叶，你明白了吗？”
“这……我……”
沙利叶的老脸上已经满是苦涩。
阻拦龙血？
开什么玩笑，那他妈要真是龙血，自己还有命活吗？
君不见以防御着称的“天之书记”圣达芬，一剑就让龙血打碎了辉环。而自己和他手下那头狼崽子都斗得难舍难分，这怎么拦嘛？！
“你那是什么表情，这样也算是‘御前七翼’吗？！”
见沙利叶那副丢人现眼的模样，拉斐尔忍不住气骂道。
“可……可我只是代理的啊。”
老教宗弱弱嗫嚅道。
正如此前提到过的，沙利叶是个关系户。
他这个“地上监察”的位置，是托了昔日导师，拉斐尔的胞弟，前任“地上监察”拉贵尔的福。
拉贵尔在裂谷战争中英勇就义，再加上拉斐尔在天国极力保举，这才有了沙利叶这个下三阶的权天使，连跳三级代理“地上监察”的结果。
而权天使这个位阶，在神国主要负责各种行政类工作。其中的翘楚才有机会得以“受膏”，接受战斗训练后升阶为四翼天使。
简而言之，你不能指望一个炊事员跟大兵一样上阵冲杀。
沙利叶这位临时的“御前七翼”，真实战力可能还不如战争序列的天使们。
“我倒是也想亲自去，但犹大不允许。”
拉斐尔脸色难看。
这也没办法，但凡他一露面，连半秒钟都不用，雷光直接就会带着克琳希德远走高飞，计划当场泡汤。
“我也没让你跟他打。”
拉斐尔压着火气：
“用你的【贞洁之纱】缠住他，一击即退，总不至于连八秒钟都撑不过吧？”
沙利叶没再说什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拉斐尔的脸色这才缓和些许，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别让你导师蒙羞。待阳光普照奇兰，我会亲自向副君殿下举荐你。”
“届时，你便不再是代理的‘地上监察’。神国会为你举行受膏仪式，赐你六翼之荣。”
说话间，两人一同走进旧都重新设立的太阳教堂。
沙利叶迟疑片刻，还是问道：
“那圣女殿下那里……就不用管了吗？”
“无妨。”
拉斐尔默然片刻，啪地合上圣典。
“我们也有自己的眼睛。”
…………
…………
“来，罗迪，叔敬你一杯。”
马可举起大木桶杯，豪迈地一饮而尽，打出一声畅快的酒嗝，灿金色的左眼也染上一丝醉意。
对面，换了身便服的罗德里克看着四周人流如织的夜市，忍不住叹了口气：
“有事在宫殿里不能说，非要跑来这里？”
“叔这不是看你辛苦，带你出来放松放松嘛。”
马可说着，用下巴指了指罗德里克的脑袋：
“你看看你，头发又稀疏了，再英俊的脸蛋没了头发也遭不住啊。”
罗德里克眉头大皱，下意识抬手压了压自己的鸭舌帽，没好气道：
“说正事，他们怎么回的？”
马可捻着胡须：
“希德那孩子说需要考虑考虑，但我觉得她不会拒绝。她还是相信你不会加害她的。”
罗德里克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问：
“她身边现在都有哪些人？”
“副团长、罗兰小子、毒龙、西蒙家的小儿子。”
马可掰着手指头：
“和之前差不多，没什么新援加入，怎么了吗？”
罗德里克眸光微沉，语气却没什么波澜：
“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下。我好做对应部署。”
没错，马可并不清楚齐格飞的生死。
罗德里克没有将那张纸条告诉过任何人。
包括眼前这个如今称得上是他唯一心腹、最后亲友的叔叔。
这也是当然的。
《屠龙计划》是犹大最重要的功绩与投名状，也是太阳神国对他报以信任的根基。
可一旦让神国知道，犹大在屠龙过程中给齐格飞开了后门，甚至早就知道他还活着，后果会有多恶劣，根本不必多想。
事实上不仅是这件事。
在《屠龙计划》发生之前，马可甚至都不知道，“神之识”犹大就是自己的侄子。
他始终以为自己只是潜入教会的间谍，在帮罗德里克做事。
然而实情却是，马可正是年幼犹大在教会中唯一的靠山。
正因为有他存在，犹大才能在那个腹背皆敌的险恶环境中活下来，一点点分化左右半身的圣徒，最终从教宗沙利叶手中夺下大权。
如果说明面上的“本我”罗德里克，尚有兄弟、妹妹与长兄的支撑。
那么身处暗面的“他我”犹大，便只有一个马可。
这份真挚的感情，也在“他我”归一之后，完整地留给了罗德里克。
“这次行动结束，无论成功与否，你都不要回来了。”
罗德里克将酒杯放下，语气淡淡：
“你自己也是圣徒。”
他只说了这两句，便点到为止。
马可作为“神之左眼”，至今都没有成为天使的容器，自然离不开罗德里克的私心。
只是《落阳行动》之后，这份私心还能妄为多久，便没人说得准了。
马可醉醺醺地摆摆手：
“咱叔侄俩配合了十七年，天衣无缝，慌什么？”
罗德里克翻了个白眼，直白道：
“我是准备这之后，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你身上。你回来了，我还怎么让你当替罪羊？”
马可一怔，醉意都散了几分。
随即，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两撮卷卷的小胡子抖动不止：
“哈哈哈哈，行。”
“你把通敌的罪名都按我头上就是了，叔帮你顶。大不了让副团长带我飞！”
似乎是被笑声感染，又兴许真是许久没有这样放松过，犹大的脸上也露出一个酒窝，端起木桶杯大口饮下。
马可悄然看了眼侄子的模样。
分明才二十四岁的青春年华，额前的发际线却已经后退得厉害。
罗迪这孩子所承受的压力，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和另外三人都不同。
克琳希德若是行动失败，麦克维斯拉着她就能跑得无影无踪；
弗雷德里克智绝无双，如今大势已成，畅游无尽海，无人奈何得了他；
齐格飞更不用说。他能一错再错，还能一次次强势归来，命硬得像是跟死神签了霸王条款。
但罗德里克不行。
他但凡踏错一步，就是满盘皆束。
他没有齐格飞的武力，也没有弗雷德里克的智力，只是靠着最通俗易懂、也最冰冷残酷的权力，与伊甸这个超级庞然大物纵横捭阖。
无论他人如何评价，至少在马可看来，罗迪这孩子完全不比他大哥差，甚至犹有过之。
“犹大。”
马可忽然开口，喊的却不是往常的名字。
“嗯？”
罗德里克困惑地投来视线。
马可举起木桶杯，嬉笑道：
“别怕。”
“有叔在，你就不会是一个人。”
犹大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僵硬地点了点头：
“谢了，叔。”
两只木桶酒杯在半空相撞。
咚！
弗雷德里克将杯中的朗姆酒一饮而尽，随后从边上的果盒里抓出一颗饱满的精品大果就放入口中。
“你他妈快别嚼了，我眼睛都要纤维化了！”
坐在桌对面的齐格飞忍不住骂道：
“问你话呢，你觉得你弟弟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弗雷德里克腮帮子鼓动，额头渗出一层爽快的汗水，低头往地上吐出一口果渣。
他慢条斯理道：
“论默契，你和他才像兄弟，这还需要问我？”
“我就是想征求一下聪明人的意见。”
弗老大盯着齐格飞，默然片刻：
“……齐格，你是不是变得不太爱动脑子了？”
“要你管！”齐格飞恼羞成怒。
弗雷德里克叹了口气，无奈道：
“罗迪没打算把希德交出来，也没准备把南境分出去。”
他油腻腻的大手一指齐格飞：
“他只是要把你逼出来。”
“只要你一露头，罗迪根本不需要什么南摩恩。你一个人，就足以制衡整个太阳神教。”
“这样一来，他既能保证摩恩国土完整，又能继续借用太阳神国的力量。这大概就是他原本的计划。”
弗雷德里克说完耸了耸肩。
“不过我估计你已经猜……”
他话没说完，只见齐格飞摩挲着下巴，神情看上去非常的恍然。
弗老大：“……”
察觉弗雷德里克开始用看雷光的眼神看自己，齐格飞慌忙正色道：
“啊，我当然已经意识到了，老二这人他撅个屁股，我都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弗雷德里克没和他闲扯，只是继续道：
“我猜，希德本来没打算让你现身。”
齐格飞点头承认。
原本《落阳行动》就是在没有齐格飞参与的基础上设计的，即便他回来了，计划也仍是如此。
因为《落阳行动》的成功不过只是起点。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彻底扳倒太阳神教，打垮教会背后的太阳神国。
南境收复，只是给南摩恩一个重新立足的根基。
真正的战争，还在那之后。
届时，才将是自裂谷战争后五百年来首次轰轰烈烈的血管大战！
而此刻，南摩恩相较北摩恩唯一的优势，就只有一个信息差——
齐格飞。
这也是此前欢迎齐格飞回家的行列里，没有看到马可的缘由。
因为他一旦得知齐格飞归来，必然会把消息传给罗德里克。
所以严格来说，当时在丰收小教堂里，大家联合起来戏弄齐格飞的说法并不准确。
被一起戏弄的，还有马可叔。
只是现在，罗德里克接手《落阳行动》后，他会把这场仗设计成什么模样，就实在未可知了。
“我再猜，罗迪不让我插手。”弗雷德里克又道。
齐格飞却摇摇头。
“不对？”
“不止。”
他看着弗老大的眼睛：“我和殿下也一致认为你不该插手，至少不是现在。”
弗雷德里克失笑地摇摇头：
“缺人手吗？”
甲板上夜风拂过，齐格飞扫了眼四周的水手们：
“再缺也轮不到你来出啊~”
弗老大眼神一亮：
“是这样，其实我有别的门路。”
“不要奥菲斯！”
“哦……”
弗老大显然有些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