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6章 【武拾光36】

    那天晚上,莜莜没有回木屋。

    不是因为她不想回去。是她的手不疼了,头也不晕了,灵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伤还没好全,但已经不需要人照顾了。或者说,她不能再让人照顾了。

    因为武拾光师父的那封信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不要相信手腕上有月牙形封印的人。”

    这句话她没有忘。武拾光说他不信,他说他有自己的判断,他说他信自己的眼睛。但莜莜知道,信任这种东西,就像一面镜子,碎过一次之后,就算粘好了,裂纹也还在。武拾光现在说不介意,是因为他还不知道全部真相。

    如果他知道,她接近他——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最初的目的,就是利用他呢?

    莜莜不想知道答案。

    所以她走了。

    趁武拾光去溪边洗碗的时候,她从小屋的后门离开了。没有留纸条,没有说再见,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从来不曾存在过的人。

    渡口街的夜晚和她的心情一样冷清。商铺都关门了,只有几家茶馆还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到里面三三两两的茶客。莜莜低着头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不是因为脚伤,是因为她在想事情。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武拾光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无相月的人,那她之前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她那些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些半真半假的坦白,那些在月光下说出“这些都不是任务”时的犹豫和挣扎——在他看来,是不是都只是一个无相月杀手在为自己开脱?

    他说“不全是”。

    那就是说,有一部分是。

    有一部分,他从头到尾都在演。

    那么,是哪一部分?

    莜莜想到了他背她走过芦苇荡的那个夜晚。他的手很稳,背很暖,身上有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她趴在他背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可以依靠。

    那一部分是演的,还是真的?

    她想到了他蹲在溪边洗衣服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背上,他把她的白色布衫仔细地搓着,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

    那一部分是演的,还是真的?

    她想到了他在木屋的灯光下给她包扎伤口。他的手指很粗粝,但动作很轻,渔人结打得结结实实。

    那一部分是演的,还是真的?

    她不知道。

    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莜莜推开小屋的门,屋里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卦签、铜钱、桌子、椅子、床、木箱。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但桌上有一样东西不是她的——一张纸条。

    她走过去,拿起来。

    “你去哪了?我洗完碗回来你就不在了。粥在锅里温着,明天早上喝。——武”

    莜莜把纸条叠好,塞进袖中。

    和之前的纸条放在一起。

    已经有四张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月亮很圆,还有一天就是十五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色的亮斑。她伸出左手,放在那块亮斑里。月光很凉,凉得像水。

    她把手收回来,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她在等一个声音。武拾光会不会来找她?他在纸条里问她“你去哪了”,说明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走。也许他会来小屋找她,推开门,看到她坐在床边,问她“你怎么了”。

    莜莜等了很久。

    没有人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只有她自己身上清冷的、像雪后空气一样的味道。

    第二天,莜莜没有出门。

    她把门关得紧紧的,窗户也关上了。屋里很暗,她没有点灯,就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看着地上的月光从这头移到那头。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阿遥姑娘,你在吗?周公请您去府上一叙。”是管家林伯安的声音。

    莜莜没有回答。

    “阿遥姑娘?”

    她还是没有回答。

    林伯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的时候,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阿遥姑娘,你没事吧?一整天没见你出门,要不要吃点东西?”

    莜莜还是没有回答。

    老板娘在门外嘀咕了几句,也走了。

    莜莜就这样坐了一整天。没有喝水,没有吃饭,没有动。她的右手包着绷带,渔人结还在,越拉越紧,勒得伤口隐隐作痛。她没有去解它。

    傍晚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夕阳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在屋里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又有人敲门。

    这次没说话。

    只是敲了三下,轻轻的。

    莜莜知道是谁。

    她没有动。

    门外的人站了很久。莜莜能看到他的影子从门缝下面透进来——黑色的、长长的、一动不动的。影子在地面上停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莜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左手在发抖。

    她把手压在膝盖下面,不让它抖。但膝盖也在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发抖。是因为冷?是因为饿?是因为伤口疼?还是因为——他走了?

    她不知道。

    第三天,莜莜还是没有出门。

    她的小屋像一座坟墓,安静得让人窒息。桌上的卦签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铜板也蒙上了一层暗淡的氧化物。她没有碰它们。她已经三天没有做“占卜师”该做的事情了。

    右手上的绷带该换了。但她没有换。伤口在绷带下面发痒,是愈合的迹象。但绷带已经脏了,沾了灰尘和血迹,再不换可能会感染。她知道,但她不想换。

    因为换了绷带,她就要解开那个渔人结。

    越拉越紧的、需要用两只手才能打开的、武拾光亲手打的渔人结。

    她舍不得。

    这个想法很可笑。一个杀手,舍不得一个结。莜莜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自嘲。她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在无相月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那时的她冷静、果断、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现在的她坐在一间破旧的小屋里,为一个结犹豫不决,为一个不肯来找她的人失眠,为一个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她的少年魂不守舍。

    这就是被人“好好对待”的代价。

    你一旦尝过甜的,就再也咽不下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