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5章 【武拾光35】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相信你。”莜莜说。

    “对。”

    “但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没有对你撒过谎。”武拾光说,“从第一天到现在,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莜莜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渔人结在绷带上收紧,勒得她的伤口一阵剧痛。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右手,白色的绷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师父在信里说,不要相信我。”莜莜说,“你打算听他的话吗?”

    武拾光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展开,看了看。

    “你知道这封信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他把信纸翻过来,露出背面,“‘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他写的是‘可能’,不是‘一定’。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但他让我‘勿念’。”

    武拾光把信纸叠好,重新放回信封。

    “师父教了我很多事情,”他说,“但他也教过我,别人的话要听,但自己的判断也要有。他让我不要相信你,但我有自己的眼睛,我会看。你在我面前做了这么多事情——”

    他一件一件地数。

    “你在我背后被偷袭受伤的时候,没有出卖我。”

    “你在芦苇荡看到血引阵的时候,没有丢下我。”

    “你在周公府地下室石心快要吸干我的时候,用自己的手去砸碎它。”

    “你在说‘这些都不是任务’的时候,眼眶红了。”

    “你做这些事情,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组织,不是因为你是无相月的杀手。是因为你是莜莜。”

    武拾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信我自己的眼睛。”他说。

    莜莜看着他,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你很蠢。”

    “我知道。”

    “你应该听你师父的话。”

    “我不听。”

    “你会后悔的。”

    “也许。”武拾光说,“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只知道一件事——你不会害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要害我,早就害了。不用等到现在。”

    莜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反驳他。不是因为他说得对,是因为他的逻辑太简单了——简单到让她觉得自己那些复杂的、弯弯绕绕的、见不得光的想法,在他的逻辑面前显得很可笑。

    在无相月,她学会的是——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因为任何人的接近都是有目的的,任何人的善意都是伪装,任何人的帮助都是陷阱。

    但在武拾光这里,这些道理都失灵了。

    因为他做的那些事情——背她过泥路、给她买包子、送她金疮药、半夜给她煮粥、在地下室为她挡血引阵——这些事情,如果有一个目的,那这个目的也太大了。

    大到不值得。

    为了获取一个线人的信任,不值得赔上自己的命。

    只有一个解释。

    他没有目的。

    他就是想对她好。

    “我饿了。”莜莜说。

    武拾光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饿了。早饭吃完了,午饭还没吃。你会做饭吗?”

    武拾光看着她,嘴角慢慢上扬。

    “会。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就是随便。”

    武拾光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他翻了翻柜子,找到几个土豆、一棵白菜、一小块腊肉。他把腊肉切成薄片,土豆去皮切块,白菜洗净切段。然后生火、热锅、倒油、下腊肉——滋啦一声,油脂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莜莜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右手上的绷带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渔人结在手腕处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结——越拉越紧,挣不开的。

    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武拾光说过,这种结用在需要固定的地方很合适。

    需要固定的。

    比如伤口。

    比如关系。

    比如——一个杀手的心。

    莜莜把手放下,靠在床头的墙上,闭上眼睛。

    她不想了。今天不想了。今天就想吃饭。

    腊肉炒土豆的香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她闻到了,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快了。”武拾光头也不回地说。

    “我没催你。”

    “你肚子替你催了。”

    莜莜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站在灶台前,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锅铲,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没有父母,没有师父,一个人在山里住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每天都是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给自己包扎伤口、自己和自己说话。

    没有人给他煮粥,没有人给他剥蛋,没有人问他“伤口疼吗”。

    他一个人活到了现在。

    然后他遇到了她。

    他把自己会做的事情,全都做了一遍给她。

    煮粥,剥蛋,包扎伤口,洗衣服。

    他把自己没有得到的那些照顾,全都给了她。

    莜莜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不是感动。

    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最冷最暗的地方,点了一盏灯。很小,很弱,摇摇晃晃的,随时都可能灭。

    但它亮着。

    它亮着。

    “好了。”武拾光端着两碗饭走过来,一碗递给她,“腊肉炒土豆,白菜汤。尝尝。”

    莜莜用左手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一块土豆。土豆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腊肉的咸香和土豆的清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好吃吗?”武拾光问。

    莜莜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她说。

    “还行?”

    “咸了一点。”

    武拾光尝了一口自己的。“不咸啊。”

    “对你来说不咸,对我来说咸。”

    “你吃得太淡了。”

    “你管得太宽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莜莜低下头继续吃饭,武拾光也低下头继续吃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沉月渡口的钟楼敲响了午时的钟声。

    钟声悠远绵长,穿过树林,穿过溪水,穿过木屋的窗户,落在两个人之间。

    一切都会好的。

    莜莜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她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