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9章 张成飞翻三个月旧账

    仓口一下忙了起来。煤票按户分,修缮料按三处最急的拆,工业券一张张落到车间名字后面。热芭站在桌边不挪窝,只管核、点、递。谁说不清,她就让谁重说;谁想含糊带过,她就把单子压回去。

    “哪处屋顶?”

    “东侧天沟。”

    “哪道工序?”

    “炉排重组。”

    “谁领?”

    “我,锻工二组马春来。”

    “写全。”她说,“少一个字都不行。”

    这不是发东西,这是把每一条责任当场钉死。

    许副组长那边的人赶到时,第一车已经装了大半。来人一脚踩进门槛,脸色青得难看。

    “谁让你们出的?审计期间不是暂停发放吗!”

    老仓管这回先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暂停票口,不是作废调度会已经公开通过的优先事项。手续都在桌上,你要查,查。”

    那人被顶得一滞,扭头盯住热芭。

    “又是你。你这是钻空子。”

    热芭慢慢转过身,连手里的单子都没抖一下。

    “空子?”

    她伸手在桌上点了点。

    “这份会记是空子?”

    “王主任补的家属证明是空子?”

    “方主任留底的签字单是空子?”

    “还是车间主任当场认责,也是空子?”

    她盯着对方,语气不高,却一层比一层更压人。

    “你说哪张不算,我现在收回。你说不出来,就别站在门口吓人。”

    那人嘴角抽了抽,半天没接上。

    钣金车间主任扛起一捆料,火气又上来了。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我今晚要漏塌的三处顶过去。顶不过去,别在这拿‘暂停’两个字装样子。”

    锻工那边领工业券的也不软。

    “炉排重组卡一天,工期谁扛?你写个字,我就听你的。”

    那人看看桌上成套手续,又看看仓里仓外一圈盯着他的眼睛,手抬了抬,终究没敢去压那批单子。

    热芭懒得再理他,只回头冲搬运工抬了抬下巴。

    “领的签字,搬的走车。别堵门。”

    两个搬运工立刻应声,一个拖麻袋,一个扛木板,脚下都带了劲。年轻仓管埋头记账,鼻尖冒汗,笔却没停。老仓管坐在桌后头,挨张盖落仓记号,一枚一枚落得扎实。

    门口那些原先只会看热闹的人,这会儿也不吭了。他们亲眼看着热芭把纸上的字,一条条变成了从仓口出去的东西。

    等最后一批修缮料抬上车,老仓管把笔撂下,揉了揉发酸的手指。

    “行了,就这些。再多就真越线了。”

    “够了。”热芭把散开的材料重新夹齐,“本来也只拿最急的。”

    她心里清楚,今天要的是补缺,不是掀桌。全放,那就是给人递把柄。先把最硬、最急的几处落地,后面的账,得有人去扛更大的风。

    仓口外头风灌进来,卷得纸角微微发颤。热芭抬头,朝供应科那边看了一眼。明天审计组一进场,翻的就不是这几张单子了,而是近几个月一页页底账。许副组长会不会借题发作,她不在乎。真正要顶在前头的,是方主任。

    她把最急的缺口填上了,可审计的风暴才刚要进场,方主任那边,才是真正要扛的。

    东西已经从仓口出去了,不多,就够填最急的那几道缺口,可许副组长知道,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多少。

    审计组进场那天,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盯着方主任桌上的票口签字单,只除了张成飞。

    供应科门口一早就挤着人,鞋底蹭在水泥地上,沙沙响个不停。

    “真要翻三个月的底账?”

    “翻。票口、仓口、留底,全对。”

    “那今天有得看了。”

    声音都压着,脖子却一个比一个伸得长。方主任办公室门半掩着,桌上几摞签字单压得齐整,谁都知道,那不是几摞纸,那是后头一串人的脸面。

    张成飞只扫了一眼,便侧过身。

    “阎解放,过来。”

    阎解放正在门边踮脚,听见这声,忙挤出来。

    “成飞哥,叫我?”

    张成飞把他带到走廊拐角,从怀里抽出一张表。

    “拿着。”

    阎解放接过来,低头一看,手指当场收紧了。

    “仓口协管员推荐表?”

    他又抬头,像是没敢信。

    “给我的?”

    “给你的。”

    阎解放喉头动了动。

    “可这不是正式编制啊。”

    “不是。”张成飞点了点纸面,“可你看清楚,协管能做什么。”

    阎解放顺着权限栏看下去,眼神一下亮了。

    “入库核验,签字旁证……”

    这几个字不大,却比什么都实。不是空名头,是能站到仓口边上、能把手伸进账里的位置。

    阎解放压低声音。

    “许副组长平时卡这个卡得死,怎么今天递了?”

    张成飞看了眼办公室方向。里头正翻票据,纸页哗啦啦地响。

    “因为今天他顾不上,也不敢顾得太明白。”

    阎解放先是一怔,随即就懂了。

    审计组在场,人人都盯着方主任。这个时候,谁要是偏挑冬口核验的人来拦,话还没出口,味道就先不对了。

    张成飞又说了一句。

    “这表不是临时现填的。交接会前,方主任就替你备好了,一直缺个落下去的机会。”

    阎解放把表折好,塞进里兜,动作比平日郑重得多。

    “我去仓口。”

    “去。”张成飞语气很平,“记准,看准,别替谁补,也别替谁漏。”

    阎解放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

    “成飞哥,要是真落了名……”

    “那就把位置坐稳。”

    阎解放听完,背都挺直了,快步往仓口去了。

    他前脚刚走,楼梯口那边就探出个脑袋。棒梗半个身子挂在扶手外,眼珠子转得飞快。

    “成飞哥,我还在外头听着呢。机修和锻工刚又吵上了,说谁家都缺料,我接着蹲门口?”

    “别蹲了。”张成飞看向他,“你进去。”

    棒梗一时没反应过来。

    “进哪儿?”

    “调度室。”

    棒梗差点呛着。

    “我?他们平时见我在门口晃都嫌碍事。”

    “所以今天进去。”张成飞说,“你从现在起,临时调度核实员。”

    棒梗张着嘴,愣了两拍,才眨巴眼。

    “这名头能立住?”

    “冬口物资缺口核实要补人手。”张成飞一字一句说给他听,“生产线上的数字,不能只靠各车间自己往上报。你进去,就是核这个。”

    棒梗听懂了,脸上那点犹疑一下散了,肩膀都跟着抬起来。

    “成,我会记。”

    “先别高兴。”张成飞看着他,“进去少耍机灵。人家报多少,你别先点头。问明白工序,问明白用处,再落笔。”

    棒梗连忙点头。

    “我知道。我拿真数,不替谁描金边。”

    “去吧。”

    棒梗应得脆,掉头就跑。人影一闪,已经钻到调度室门边。

    门口一个老统计员正抱着册子,瞧见他,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往里窜什么?”

    棒梗没躲,站定了回话。

    “临时调度核实员,来对冬口缺口数。”

    “谁定的?”

    里头有个调度员被吵得头疼,抬手按了按额角。

    “别在门口堵着了,让他进。今天本来就缺个人四处追数。”

    老统计员嘴皮动了动,到底没再拦,只侧身让出一道缝。棒梗抱着本子挤进去,心口跳得发烫。

    能进这道门,就不一样了。

    仓口那边,阎解放已经把推荐表递了上去。

    老仓管戴着老花镜,看得很慢,从表头看到权限栏,又抬头打量了阎解放一眼。

    “方主任先前备的?”

    “是,交接会前就备了。”阎解放站得规矩,“今天补进来,做入库核验和旁证,不碰别的。”

    旁边跟着审计组的登记员伸手把表接过去,手指在“签字旁证”四个字上停了停。

    “不是正式编制。”

    老仓管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协管,留痕就行。活总得有人干。”

    登记员又看了阎解放一眼,见他不多嘴,也不乱接茬,只把表上内容记进本子里。

    “那就按职责来。”

    这一句落下去,名就算落了。

    老仓管把一本夹板递给阎解放。

    “站我旁边。先看单,再看货,最后看签。顺序别乱。”

    “明白。”

    仓门一开,冷风卷着木屑和麻袋味扑出来。两批料前后入库,搬运的、唱号的、核数的全挤在一块儿。阎解放不说虚话,只盯着手里的单和眼前的货,一项一项往下对。谁先入,谁后补,哪一笔该谁旁证,他都看得死。

    有人认出他,低声说了句。

    “这不是前阵子跟着跑冬口的人么。”

    另一个年纪大的哼了一声。

    “人家今天站进来了,你还当是前阵子。”

    调度室里却是另一种乱法。

    桌上摊着册子,几支铅笔滚得到处都是。锻工、机修、钣金的人围着一张桌子,谁都说自己那边耗得多。

    “上回你们报八十六,怎么今天就一百出头了?”

    “抢修加了两班,你叫炉子空烧?”

    “你光喊数有什么用,把哪道工序吃的说清楚。”

    棒梗起初还插不上,只能贴着墙记。可他腿快,耳朵也灵,谁一句话说虚了,他就往前追半步。

    “锻工,你这多出来的是炉排重组,还是抢修补件?”

    “机修,停工那半天你扣没扣掉?”

    “钣金说木料另列,谁给开的口子?”

    他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尖,可问得一点不含糊。有人嫌他烦,瞪他,他就把本子往前一摊。

    “你说清楚,我就记清楚。回头对不上,丢人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