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热芭审计前抢落仓库

    一行人往外走,走廊里脚步乱起来。有人抱账册,有人抄清单,票证口那边几个干事原本还想把抽屉锁上,见方主任过去,又赶紧把钥匙放回桌面。

    审计组的人已经在供应科门口摆开了。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眼镜擦得发亮,开口很平:“根据新老交接后的制度规范,对供应科近三个月票口签字进行复核查验。请配合。”

    方主任把账册往桌上一放:“配合。查哪本,翻哪本。”

    那人点头:“审计期间,所有票口暂停发放。”

    何大清当场就冷笑:“你说暂停就暂停?煤能不能烧,房顶漏不漏,你替车间扛?”

    对方眉头一皱:“这是流程。”

    “流程是你嘴里那两个字?”张成飞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压得人没法装听不见,“停哪几项,停到什么时候,谁批的,谁担。写下来。”

    那瘦高个看了他一眼:“同志,审计工作有规定。”

    “有规定更好。”张成飞伸手把纸推回去,“照规定写。别只会把票口掐了,回头让下面替你背空话。煤票边线、修缮料、工业券,哪些挂起,挂多久,现在落字。”

    周围几个跟来的干事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接话。

    方主任这时才开口,声线发硬:“写。厂里要规范,我没意见。可你既然停我口子,就别让我拿着一张嘴去给车间交代。”

    桌边僵了片刻。

    那瘦高个终究还是坐下了,拧开钢笔,在单据上写下“票口暂停发放”。写到煤票边线和修缮料时,笔尖停了一下,像是也知道这几样最要命。

    张成飞盯着那行字,没催,只说了一句:“写全。”

    笔尖又往下走。

    等印章盖下去,印泥味一下冲出来。屋里几个老工人看着那红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消息没过多久就散进了车间。

    钣金车间主任最先赶来,手上还戴着脏手套,一进门就问:“半车修缮料真挂了?那几处漏点今晚拿什么顶?”

    锻工车间那个嗓门粗,急起来像砂轮磨铁:“煤票边线一停,我那边炉子就得重排。重排一天,后面三天都得跟着乱。”

    还有人翻着清单直嘬牙花子:“平时说制度,真到这时候,停一口票比停一台机器都狠。”

    这些人反应各不一样,有人先算活,有人先算炉,有人眼睛只盯着那半车料。可话绕来绕去,都绕到一个点上。

    东西能不能先落地。

    方主任被围在中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知道,这时候一句“正在审计”根本打发不了人。

    何大清挤到张成飞身边,压低声音:“老张,外头都急了。热芭前脚才把煤票和修缮料争下来,后脚就被封住。方主任要是扛不住,今晚怕是要炸锅。”

    张成飞没看他,目光还落在那张盖了章的暂停单上。

    这就是许副组长的反扑。

    不抢他当面那口气,也不跟他在会上再争谁先谁后。他退两天,让你以为风过去了,再挑最冷、最硬、最不好翻脸的地方下手。查的是制度,卡的是物资,逼的是人心。

    审计一来,票口全停。热芭刚争来的煤票和修缮料能不能在审计完成前先落地,就看方主任扛不扛得住。

    张成飞把何大清递过来的那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许副组长这一手,打的不是他,是方主任,更是那道刚撕开的口子。

    热芭没有等张成飞回来商量,自己先出了门。

    桌上三摞材料她刚分完,煤票、修缮料、工业券,各压各的边。她只抽走最上头那一叠,手心一拢,门都没带一下。

    旁边小干事追到廊下,急得舌头打结。

    “热芭同志,方主任不是说,先等张成飞那边回来定一口气吗?”

    热芭脚步没停。

    “等什么,等票口封死?”

    一句话把人钉在原地。

    他懂了。审计组明天进场,一旦全停,刚争下来的煤票解冻和修缮料补半车,少说也得在纸上挂十天半个月。可漏顶的不会自己止水,断火的人家也熬不起十几天。

    热芭没去找许副组长,更没打算跑去审计组面前说情。人家既然拿“规范”压人,她就拿手续把路趟开。

    后勤仓口门前已经有了风声。两个仓管守着桌子,一个翻账本,一个压着出入单,门口还堆着麻袋木箱。有人站在边上低声抱怨,也有人缩着脖子只看不说。

    热芭进门,把材料平平放下。

    “我来补手续。”

    年轻仓管先抬头,愣了下。

    “现在?上头刚放话,说票口暂停。”

    “暂停的是旧账复核,不是把今天调度会上过明场的优先事项一刀抹掉。”热芭把记录抽出来,指尖点在那几行字上,“你看清楚,煤票解冻,修缮料补半车,工业券临时调剂,都在会记里。不是口头,不是私下塞条子。”

    老仓管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没急着吭声。

    热芭继续往下摆。

    “这是王主任补的家属协同证明。”

    “这是方主任留底的票口签字单。”

    “这些是车间主任补齐的责任签字。”

    她没抬高声音,东西却一层层压到了桌面上。

    “我不让你们担口头命令。你们按纸核,核得上就出,核不上我带走。”

    仓口里静了一瞬,只剩翻纸声。

    老仓管先伸手,慢慢看调度会记录,又翻家属证明,再对票口留底。越看,眉头越松,脸却越严。

    “你的意思,是按公开优先事项落仓?”

    “对。”热芭说,“不加新口子,只把已经挂了责任、已经有明场记录的先领出去。”

    年轻仓管吸了口气。

    “要是审计组顺着问下来呢?”

    热芭看过去。

    “那就请他按单子问。你怕什么,怕自己照手续办事?”

    那小伙子被问得一噎,耳朵都红了。

    老仓管把账本一合。

    “先对煤票。哪户最急,先走哪户。”

    热芭立刻把煤票那摞抽出来,不慌不忙往下排。

    “东口三号院老刘家,炉子断火两天,街道证明在后面。”

    “南排五户拼炉,这张是解冻批次里的,不是新加,车间主任签字在底页。”

    “西侧棚户两户老人,原底账第三页,补领不是重复发放。”

    她不是背材料,她是对着人把每一张票安到该去的地方。老仓管一张张核,手里的笔越写越快。旁边年轻仓管原本还想挑错,跟了三张就老实记名字了。

    门外看热闹的人慢慢围过来。有人踮脚,有人扒门框,嘴上还带着半信半疑。

    “真能出?”

    “都说停口了。”

    “你看她那桌上,不像闹事,像来查账的。”

    热芭根本没管门外。煤票核完,她手腕一转,把修缮料票铺开。

    这时钣金车间主任冲了进来,手套都没摘,脸上全是灰。

    “热芭同志,我那几处漏点到底给不给补?昨晚滴得一地,人都没法睡。”

    热芭抬眼看他。

    “别跟我喊,跟单子说话。”

    她把其中一张抽出来。

    “东侧天沟裂缝,上次报修编号在这。”

    又抽一张。

    “家属房后坡漏点,街道协同证明夹着。”

    第三张压在最上面。

    “临时加固木梁,不是整修翻新,只堵今晚最危险的口子。”

    钣金车间主任愣了一下。

    “只堵最危险的?”

    “半车料就这么多。”热芭说得很直,“你要全铺,谁都轮不上。你要先保今晚不塌不漏,够。”

    那主任嘴唇动了动,火气反倒散了。

    “行。先救最急那三处,我签字,我认。”

    老仓管跟着翻库存,手指在账本上敲了敲。

    “整批给不了,只能拆着放。”

    “拆。”钣金车间主任一把抓起笔,“你给我记清楚,东沟、后坡、木梁口,先发。”

    年轻仓管看得发懵,小声嘟囔。

    “还能这么办?”

    老仓管头也不抬。

    “这不是耍滑,这是把规矩用明白了。”

    门口几个人听见,神色都变了。

    他们原先只当热芭会在屋里分票记账,会把材料码得整齐。现在才看出来,她不是会算,她是真敢落地,而且落得住。

    就在这时候,外头有人一路小跑进来,喘得直不起腰。

    “许副组长那边听见信了,正往这边来!”

    仓里几个人手上都顿了一下。

    年轻仓管脸都白了。

    “这下麻烦了。”

    热芭却把工业券那摞抽出来,压到桌上。

    “麻烦什么,煤票核完,修缮料拆给,工业券对车间责任。接着记。”

    那报信的干事急得跺脚。

    “热芭同志,人都要到了!”

    热芭这才抬头,语气硬得像敲铁。

    “他到了又怎样?调度会记录在这,街道证明在这,票口留底在这,车间签字也在这。他要拦,先把哪一张撕了给我看。”

    一句话出来,门口那些窃窃私语一下就没了,只剩搬运工把麻袋往车上拖的摩擦声。

    工业券那边来领的人本来还缩着,被她这句话一压,反倒挺直了腰。锻工车间那位脸上全是油,拿笔的手却很稳。

    “我签。领多少,用在哪道工序,我全认。”

    “认就写清。”热芭把单子递过去,“别留一句空话给人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