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3章 枭雄之心

    燕行之和徐云霆刚一离开大帐,便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皇帝的目光终于从城墙上移开,重新投向了战略的棋盘,这让他们都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

    夜风卷着雪粒,不停击打着帐布,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碎响,显得燕行之的声音有些飘忽:“陛下此番推测若是正确,或许这战事就该停了。”

    徐云霆背着手,一步步踩在积雪上,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唉,但愿吧。”

    燕行之眉梢一挑,停下脚步,打量着徐云霆:“怎么,弘澂有别的看法?”

    徐云霆未置可否,遥望远处润州城的轮廓,反问:“守拙兄,你当真以为,方令舟会为了一个女儿,舍弃眼前的一切?”

    “为何不呢?”燕行之说道,“你虽未亲历,但也该听说过,当年陛下通过地道,雪夜袭取邺邱,擒获方好。方令舟得知后,便主动让出整个北豫,只为换回女儿……哦,对了,还有一个被俘的大将庞广陵,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要求。”

    他说着,也随徐云霆一起望向西北方,“那时的方令舟,若不顾女儿安危,尚有千里之地,仍可独掌一方。对他来说,眼下的情况,比之当年可是差得太多,他那时都舍得,如今为何又舍不得?”

    “你也说了,今时不同往日。”徐云霆反驳道,“他当初让北豫,尚有活路,现在呢?陛下不会放过他的,那时不会,现在同样不会。”

    徐云霆语气沉沉,“但那时陛下尚未一统北方,不会一直盯着他不放,方令舟定是看出这一点,才会舍地救女……结果是什么?”

    他盯着燕行之,不等对方开口,又继续说道,“他投效南荣,麾下兵马未失一人,反而有了个好父亲的名声,丢了常年饱受战火摧残的北豫,却得到了一直休养生息的南豫。若是非要找一个坏处,无非是从一个一言九鼎的割据反王,成了并未受多大限制的封疆大吏,但现在,他若再放弃,会怎样?”

    徐云霆微微摇头,“正如他一开始就算计的,若是方好嫁给了萧庭安,就算他死了,方好还能活。可如今萧庭安不在了,他若死了,谁还能护住方好?既然护不住,他投降的意义是什么?”

    燕行之皱起了眉,下意识看向身后数十步外的中军大帐,随即又盯着徐云霆:“依你之见,陛下此计,不会有什么结果?”

    徐云霆沉默不语,算是承认。

    “那你为何不当着陛下的面提出来?”

    “这只是我的判断。”徐云霆道,“我一生未曾娶妻,不知父母爱子,可以做到何种地步。但以我对人性的理解,尤其是对一个能割据一方的枭雄的理解,他不会为了一个女儿,作出多大的让步。”

    燕行之张了张嘴,无话可说,他也没有娶妻,也没有子嗣,同样不知道父母之爱子,能计之多远。

    “另外,”徐云霆也回望了一眼大帐,苦笑道,“陛下对我当初隐瞒萧庭安之死一事,一直耿耿于怀,虽未明说,但我还是能感受出来的,他满怀信心,我若……”

    “弘澂!”燕行之心中一惊,连忙出声打断,“慎言!陛下虽年轻,但心胸开阔,不是听不进谏言的君王,你何时见他因意见不同就责备下属?”

    徐云霆微微一怔,旋即又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陛下生于微末,本就极重感情,又得了昭宁公主,比我们两个更能体会身为人父的心态,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如此断定方令舟的心理吧。”

    他说着,向自己的营帐走去,“守拙,你负责搜查地道,往城里投射箭书的事就交给我吧。”

    燕行之的眉头又拧了一下,望着徐云霆的身影渐渐远去,再次回头望了一眼中军大帐,最终也只是无奈一叹,寻来战马,赶回了北线水寨。

    回营后,他便连夜传令各营,调整对城门的封锁,严密监视江面及两侧堤岸动向,同时通知聂云升派出五千轻骑,连同两百熟识地形的荆州军降卒与斥候,围绕润州城附近搜索地道。

    另一边,徐云霆也做好了准备。

    当夜,无数箭矢裹着帛书,掠过白雪覆盖的城墙,射入润州城内。

    帛书上墨迹淋漓,只有触目惊心的一句话:「淮侯若要保女儿无恙,当速开城门请降。」

    消息如风卷雪沫,迅速传遍城防各军。

    值守在城楼上的豫州老兵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尽管不敢明言,疑虑却在冷硬的铠甲下悄然滋生。

    深夜,皇宫之内,长寿殿里,庞广陵正在与方令舟商讨城北铁索是否还需在加固,亲军都尉卫临快步入殿,呈上一份箭书。

    方令舟微微皱眉,接过绢帛一看,目光顿时凝住了。

    庞广陵觉察到他的异样,神情也变得有些紧绷:“君侯,怎么了,发生何事?”

    方令舟沉默不语,盯了庞广陵片刻,把绢帛递了过去。

    庞广陵接过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这……这怎么可能?末将……”

    方令舟抬手止住了庞广陵的话,给了卫临一个眼神。

    卫临会意,抱拳一礼后,将大殿内外伺候的宫女、太监、侍卫全部撤走,紧闭殿门。

    “君侯!”等人完全散去,庞广陵当即单膝跪地,抱拳急道,“那地道我们足足挖了一个多月,出口距离润州城足有近二十里,末将亲自将小姐送了出去,根本无人察觉,怎会落入乾军手中,定是那项瞻小儿使诈!”

    “既然猜出是项瞻使诈,又何必如此惊慌?”方令舟淡淡说道,“起来吧,这等雕虫小技,还瞒不过我。”

    庞广陵站了起来,死死握着绢帛,喘着粗气,双眉倒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如此卑鄙,攻不下城,就只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如何就卑鄙了?”方令舟轻笑一声,“能抓住敌人的弱点,并加以利用,这不是很正常吗?”

    庞广陵微微一怔:“君侯……”

    “项瞻的聪慧,当真是名不虚传啊。”方令舟叹道,“你说,他是如何断定好儿已经被送出城的?”

    “这……末将不知。”

    “不管他是如何得知的,我们总要有所应对。”方令舟捋着胡须,沉吟道,“他既然猜出好儿已经被送出城,那他是否猜出用了什么办法呢?”

    庞广陵又皱了皱眉,一时没跟上方令舟的思路:“君侯的意思是?”

    “想要在茫茫人海中,尤其是刚刚经历战乱,政令尚未恢复的地方寻一个人,难如登天,就算他是皇帝也一样。”

    方令舟说道,“我不信他能这么快抓到好儿,但我担心,他知道了那条地道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