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2章 往事循环

    方令舟见萧执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也缓缓松了口气,遥望项瞻一眼,随即跟着走下城楼。

    护城河边,项瞻紧握长枪,一动不动。

    寒风呼啸,将他身后的赤焰披完全吹开,定格成了一幅略显孤寂的画。

    身后响起轻微的马蹄踏雪声,听闻皇帝离营的燕行之与徐云霆赶了过来,徐云霆停在了重骑阵前,而燕行之则来到了项瞻身旁。

    他望着已经没了天子銮驾的城墙,叹道:“陛下无需过多理会,我们是主动撤退,并非……”

    “燕叔,”项瞻打断了燕行之的话,顿了顿,轻声说,“他跟师父……真得很像。”

    燕行之微微一怔,旋即摇头道:“不过一个皮囊罢了,他如何能跟襄王相提并论。”

    项瞻看了燕行之一眼,微微一笑,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吩咐柳磬“好生在此守着,但凡城头有异动,即刻派人来报”,随即催马回营。

    这一回去,便是大半月不曾离营。

    乾军退驻原垒,未曾再大举攻城,营中伤兵满帐,军医昼夜不绝。寒风凛冽,空中弥漫着药汤与腐肉的混合气味。

    项瞻每日巡营,面色如常,但所有将领都看得出,皇帝眼中那团火正在被漫长的消耗一点点压暗。

    润州城头也安静得反常。

    自从方令舟请出萧执,瓦解了陆整的檄文流言,再加上他指挥大军击退了乾军的全力攻城,威望已经达到了顶峰。

    可他并没有乘胜追击,甚至连一次袭扰都没有,只是静静地加固城防,仿佛也在等待什么。

    在此期间,雪又下了两场。

    腊月廿一,大雪封路。

    项瞻刚刚巡视完营地,回到营帐才坐下,帐帘忽然被贺云松掀开,身后还跟着燕行之的亲军都尉刘安:“陛下,江面有异,燕都督请您前往城北水寨。”

    项瞻霍然起身,随刘安前往水师营寨。

    城北,大江。

    雪幕之中,原本空阔的江面上,一夜之间突然多出了数十根粗大的木桩,自两岸向江心延伸,桩间以铁索相连,铁索上又缠满倒刺钩镰。

    更远处,隐约可见七八艘艨艟战船横亘江心,船首装有铁制撞角,船舷两侧密布床弩。

    “铁索横江。”燕行之微微皱眉,“方令舟竟还有此等工事之力?他这些木桩、铁索、战船,是何时准备的?”

    项瞻瞥了他一眼,心里不免有些责怪,你是水师都督,敌军何时准备了这些东西,你居然不知道?

    但怨归怨,他还是想了起来,前番围城,方令舟曾频繁派出小船试探突围,被水师拦截。

    当时他以为那是方令舟在为女儿寻找生路,如今看来,那不仅是试探,更是在测量水文、标记桩位。其每一次试探,都可能将江底的水流数据、暗礁分布传回城内。

    方令舟用几个月的“徒劳试探”,换来了一条锁死乾军水师的铁索防线。

    “传令,今日起暂停一切巡逻,退至下游二十里下锚。”项瞻吩咐道,随即又问,“燕叔,朕记得你以前曾说,南荣有一种火油弹,以薄陶为壳,内填火油、白磷等物,抛至船面,一碎即燃,水扑不灭?”

    “不错。”燕行之点点头,但有些不解,“陛下是要……”

    “烧船断索。”项瞻淡淡道,“既然他敢锁江,朕就敢凿船。”

    当夜,月黑风高。

    一百名水性极佳的水师将士,口衔利刃,腰缠火药囊,从下游潜入冰冷刺骨的江水。

    他们要在不惊动守军的情况下,摸到铁索连接木桩之处,用火药炸断锁链,焚毁战船。

    燕行之亲临江岸,望着漆黑的江面,一言不发。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流逝,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随即又是接连的爆炸,比第一声更近。

    然后,江面燃起熊熊大火,一切却归于沉寂。

    一百名将士,再无一人回来。

    天明后,斥候来报:铁索仍在,江面漂浮着几具被江水泡胀的尸体,皆被钩镰穿胸,死状惨烈,方令舟在木桩周围布下了暗桩和铁网,那些将士根本无法靠近。

    燕行之默然良久,来到中军,亲自汇报给了项瞻。

    项瞻听后,久久不语,他只是在那幅巨大的沙盘前站了一整天,滴水未进。

    燕行之与徐云霆则一直守在帐外,直到傍晚时分,他忽然把二人唤了进来,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二位,你们说……方令舟的女儿,如今在何处?”

    二人皆是一怔,随即都明白过来。

    项瞻初到时,就曾判断方令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儿。

    但通过今日江上的情况,以及那日城下会面后,方令舟未再有任何动作,几乎就可以判断,方令舟前番派船,是为了构筑水上防线,而非为女儿寻找出路。

    但以方令舟近乎执念的爱女之心,定然会想尽办法保她周全,可为何这么长时间过去,却再没有与之相关的任何消息,包括归降的荆州军,都不知道这些事情。

    “陛下是说,方令舟已经将女儿送出了城?”徐云霆问道。

    项瞻不置可否:“方令舟明显已经做好了死守的准备,可这一座孤城,没有任何支援,我们若是铁了心只围不攻,哪怕十年八年也在所不惜,他又当如何?”

    “将女儿藏在城里的某一处?还是扮作流民送出城去?”他微微摇头,“城破之后,她躲到哪都无济于事;出城的流民,我们也不是不盘查,且一个柔弱女子,很容易被发现,风险太高,方令舟应该没那么蠢。”

    项瞻沉吟着,“朕思来想去,有什么办法,能在这座城池被围的如铁桶一般,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一个人送出来呢?朕看了一天的沙盘,只想到了两个办法,要么飞天,要么……”

    他又看向燕行之,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光,“燕都督,你可还记得,朕当初是如何攻破的邺邱城?”

    燕行之愣了一下,旋即恍然高呼:“地道?!”

    项瞻微微一笑:“知道该怎么做了?”

    “臣明白!”燕行之抱了抱拳,“臣即刻传令,以润州城为中心,方圆五十里内寻找地道!”

    “还有,”项瞻沉声道,“从今日起,每日向城内射入箭书,内容只有一句:「方好已在乾军手中,淮侯若不信,明日此时可看城下。」

    燕行之眼前一亮:“陛下要诈他?”

    “朕要看他慌不慌。”项瞻冷笑一声,“他若真把女儿送出去了,听到此信必然生疑,怀疑送出的路上出了意外,怀疑接应的人背叛,怀疑朕在诈他,但他不敢赌!”

    项瞻顿了顿,“让所有斥候行动起来,寻到突然出现的活人,总比寻一个隐藏在暗中的地道更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