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4章 人间清音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恨胡儿乱中华强兵压境，我偏要撩虎须……”
那声音不大，带着孩童特有的脆生劲儿，字字咬得斩钉截铁。“撩虎须”三个字唱得尤其用力，“撩”字往上一挑，挑出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
可最后一个字还没唱完，却忽然停了下来。
短暂的安静之后，窗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压得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剔：“‘撩’字发了飘，嘴皮子没压住。要含着气往丹田走，不是用嗓子喊。听好……”
“……闯入敌营！”
那个苍老的声音陡然发力，将这四个字唱将出来。
“闯入敌营”四个字陡然下沉，收得干净利落，像是把刀往鞘里一插，铮的一声。最后一个字落地之后，余韵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仿佛刀锋入鞘后刀柄仍在轻轻晃动。
明明声音不大，却让江夏猛的一个激灵，脑子里那片铺天盖地的树形图像是被人拔掉了电源，绿色的枝丫停在半空中闪烁了两下，然后缓缓地，一片一片地暗淡下去。
就在那片绿色彻底熄灭的瞬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金黄色的暖光。
那光从某个看不见的源头缓缓渗出来，像春天雪化之后第一股从泥土里冒出来的泉水，无声无息地淌过他干涸的意识空间。
看似攻击性极大的光芒，实际上却没有想象中的灼热，反而如同一股温泉恰到好处地漫过他疲惫的神经末梢，漫过那些刚才还在疯狂分叉的绿色枝丫留下的残影。
轻飘飘、软绵绵的，如同穿透夜色的落日余晖，又像揉碎了的人间烟火，丝丝缕缕，散漫无章，静静淌入冰冷空旷的思维空域。
原本冰冷机械，只剩效率与参数的极境推衍，一点点褪去了超然世外的冰冷质感，慢慢复苏出温热的人间烟火气。
“谁在唱？”
江夏的声音有些干哑，像是刚从一场高烧里退下来，嗓子还没恢复过来。
他一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还停留在窗外那个声音消失的方向。
大老王最先反应过来，往窗口走了两步。他推开窗户，晨风卷着香樟树的清香气息灌进来。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最后一圈昏黄的光。
大老王探出半个身子左右望了望，巷道两头都隐没在凌晨的薄雾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大老王摇了摇头，缩回身子，关上窗户：“没看见人。巷子里空的，像是路人经过随口唱了两句就走了。”
“没听过这段戏文哪？文工团演过的京剧段子少说也听过几十出，这一出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老王挠了挠脑袋，对着江夏学唱了一句。
呃……该说不说，居然还有那么点味道，这算是四九城人的传统技能嘛？
江夏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他对京剧素来没什么兴趣，那咿咿呀呀的拖腔和繁复的身段，在他以往的认知里属于“欣赏不来”的范畴。
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两句唱词，像一根恰到好处的丝线，在他即将被那片疯长的树海吞噬殆尽的那一刻，精准地勾住了他意识深处某个锚点，把他拽了回来。
如果不是那两句唱词，他现在大概还在那棵树上继续攀爬，直到思维的燃料彻底烧尽，整个人像一盏干涸的油灯一样，无声无息地熄灭。
被吸干了，可就没办法陪着大家一起迈向明天了。
他暗自思量：回头得请老way帮忙查查，今晚在巷子里唱戏的到底是什么人。如果查到了，就让大老王去学！
也不用学全套，能哼哼几句就行。学会了，让大老王在自己跟前时不时唱上一唱。
万一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好歹有个“紧急制动”的手段可用。
人间清音，可镇万序冰冷，可拉世人归凡。
思绪未落，一阵温热的面香缓缓漫入书房。
江冬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小步挪了进来。九岁的小姑娘，满脸满身都是白白的面粉，鼻尖沾着细碎的粉絮，袖口、衣襟、甚至发梢都落了薄薄一层白灰，看着狼狈又软萌。
这个年纪的孩子，能独立和面、揉面、擀面、下锅，完完整整做出一碗像样的热面，已是远超常人的懂事与能干，身上这点面粉狼藉，反倒显得格外真诚可贵。
“哥，天都亮了，吃口热面吧。”
小姑娘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把托盘稳稳递到江夏面前。
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三碗面，汤色清亮，葱花漂浮，每一碗都卧着一个荷包蛋。她先端了一碗给江夏，双手捧着递过去，看着哥哥接稳了，才转身端起第二碗，放到大老王面前。
江夏接过碗，埋头扒了一口。面条煮得稍微有点软，但酱油的量放得刚好，葱花也是他喜欢的那种切成细圈的。几口面下肚，热汤从喉咙一路淌进胃里，那股暖意慢慢地从腹中往四肢蔓延。
那些被推演灼烧得太久而微微皲裂的思维表层，被这碗热面汤一层一层地浸润过去，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场细雨。
这，就是锚点的力量吗？
江夏又开始思索自己身体的变化。
那边，江冬看哥哥吃得香甜，笑得眉眼弯弯。然后她直起身，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咦了一声：
“魏伯伯呢？”
大老王接过面碗，拿起筷子搅了搅热气腾腾的面条，对着江冬挤了挤眼：“没事，我一人能吃两碗。某些人啊……你不用管他。
你不寻他的时候，他自己就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大老王身后伸出来，稳稳地把托盘上那碗面端走了。
老way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大老王身后，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屁股一拱，把大老王从椅子上挤开半边。
大老王被拱了个趔趄，差点一筷子戳到自己的鼻子上。
“哼，不当人子！”
老way压根不理他，对着江冬夸了一阵自家妹妹就是能干之类的话，才自顾自地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地吃完第一口。
也不知道是吃得开心了，还是和西工大的沟通有了结果，老way吃着吃着也忍不住哼了两句：
“适才帐下把令讨，管教那胡儿无处逃……”
他哼了这两句，调子不急不缓，跟方才窗外那个苍老的声音比起来少了几分沙场的锐气，多了一点慢悠悠的从容。
哼完之后低头又捞了一筷子面，把面全吸进嘴里后，又开始哼哼：
“今日里点雄兵三军齐发，哪怕他敌军围困万千重……”
江夏筷子停在半空中，抬头看他：“老way，你也会唱？这是啥戏文？”
“会什么呀，就会这两句。”老way放下碗，拿手背抹了抹嘴，“这出戏叫《抗金兵》。当年我帮梅先生守门的时候，听见先生唱了一小段。”
守门？
嘶……
老way的资历到底该有多老啊……
“对了，快点吃，一会唱这戏文的人就该登门了！”老way对着江夏点点头。
江夏来了兴趣，两口把面条喝完，刚擦干净嘴巴。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凌晨的敲门声在安静的思南路巷子里格外清晰，不紧不慢，三下，停一停，又是三下。
“小江，咱还是迎一迎吧，这家人，当得起！”
“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