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7章 原来是你们!

    “去帮我查一下,”江夏侧头看向大老王,装作大人物的模样:“这两辆车后面的人,什么身份,什么来头。”

    大老王撇了撇嘴,神情淡定又带着几分了然。

    他看了一眼楼下那两辆伏尔加,完全没有要动身去查的意思,摇了摇头,语气慢悠悠的:“还用得着特意去查?不用费那个功夫。别急,再等一会儿,你马上就能亲眼见到正主了。”

    江夏愣了一下。

    他压下那股火气,暂且按捺心思,转身靠在走廊栏杆边,双手撑着栏杆,目光盯着楼下车辆出入口的方向,等候。

    午后的日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手术楼下的林荫被树冠切碎,光斑落在地上,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两辆伏尔加停在那里,旁边走过医护、来探病的家属,远远看见那两张白底红字的军牌,都下意识绕开。

    有人放慢了步子,低头加快脚步走过。几个路过的护士远远瞥了一眼,小声交头接耳,然后快步走开,不敢靠近。

    不多时,医院主楼门口走出一行人。安保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几个穿中山装的工作人员,步伐齐整,气场森严。走廊里的病人和家属纷纷避让,有人站着没动,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才后退两步闪到墙边。

    人群中心是一位衣着考究、气度雍容的贵妇。她穿着一件素色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身旁伴着一个身着四个兜老式军装的中年男人,身姿挺拔却面色苍白晦暗,脚步虚浮,一路走一路用右手捂着脑袋,眉峰紧蹙,神色萎靡。

    看清两个人身影的那一瞬间,江夏整个人心头一震,瞳孔微缩。他在后世的影像资料里见过这两个人的身影。

    旁人或许看不出门道,江夏却一眼瞧出端倪。

    这位中年男人,职位极高,分量极重,本该坐镇一方、统筹要务,偏偏身染一种久治不愈的疑难怪病。身子时好时坏,时常受病痛侵扰,很多日常公务、对外应酬、人情排场,他都有心无力,根本无暇打理。

    也正因如此,外头所有的人情往来、事务安排、出行调度,乃至今日突然调动医院人手、岗哨设卡盘查,全都由身旁这位贵妇一手包揽、全权做主。

    男人挂着高位名分,却困于病躯;妇人没有公开职级,却握着实打实的调度权力。

    居然是他们。

    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碰面。

    贵妇全程悉心照料着身边那个满脸病容的中年男人,低声对随行人员嘱咐着什么,眼神扫过周围时,带着一种惯常的凌厉。

    那名患病的中年人全程沉默,似乎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对抗身体内部的不适,对周遭毫无兴趣,只求尽快离开。在贵妇简洁的示意下,两名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中年男人,几乎是半架着,让他弯腰坐进了第二辆伏尔加的后座。

    贵妇没有立刻上车,她微微俯身,隔着摇下一半的车窗,又对里面低声叮嘱了几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车门“砰”地一声轻轻关上。

    引擎低低地轰鸣起来,伏尔加缓缓起步,驶离了医院大院。贵妇站在原地,目送着车辆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关切渐渐被一种隐隐的焦躁取代。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一直恭候在旁、大气不敢出的几位医院领导模样的人和几名穿白大褂的医生,那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锋利。

    院办主任站在最前面,白大褂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手垂在裤缝边,指尖在发抖。医务科长站在他旁边,比他矮半个头,缩着脖子,下巴快埋进领口里了。

    后面跟着几个穿白大褂的——普外科的、麻醉科的、手术室的,一个比一个站得直,一个比一个脸色白。

    “废物。”

    “什么华东顶尖,什么留洋专家,结果呢?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出来!看了半天,除了‘观察’、‘静养’,还会说什么?

    连个像样的方案都拿不出来!”

    院办主任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半截的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首长,我们……一直在努力!”

    “努力?”贵妇打断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努力了这么久,结果呢?他还是睡不好,吃不下,动不动就发烧,怕光怕……你们跟我说这是正常现象?这叫正常?”

    没人敢接话。

    院办主任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手在裤缝边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医务科长的下巴更低了些。

    后面那排白大褂集体把目光钉在地面上,盯着自己的鞋尖,像一群被老虎逼到墙角的兔子,缩着肩膀,瑟瑟发抖。

    这个场合,出来了就是靶子,不出声是态度不明;出声了是自找麻烦。

    江夏靠在走廊栏杆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

    走廊的位置不错,角度刚好把贵妇和她面前那排鹌鹑似的医护尽收眼底。午后的日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恰好把贵妇和那排医护人员分在光带两侧。

    妇人站在光里,医护们全在阴影中。

    给你们三天时间,拿不出方案——你们自己看着办。

    万籁俱寂。

    那排人抖得更厉害了,有人的白大褂下摆开始无风自动。

    走廊尽头的荧光灯管嗡嗡响,几只飞蛾徒劳的撞在上面,“啪……啪……啪……”。

    一个老年医生从那排人的最后面走了出来。

    贵妇的目光盯在他身上,嘴里又吐出几个字。

    “没用的废物。”

    老医生颤巍巍地上前半步,将身后几个更年轻的医生稍稍挡了挡。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静:“这位同志,请您息怒。我们……

    我们反复会诊、仔细研究过。那位同志的旧伤,位置非常特殊,深度创伤严重影响到了脊柱旁的交感神经链。

    交感神经,是人体自主神经系统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专门管着咱们遇到紧急情况时的身体反应,心跳、血压、出汗、体温,都归它调遣。”

    老医生的手在褂兜里紧了紧,倒不是怕,是忍得太久了,忍到嘴唇快咬出血来。

    他站出来,也不是想陈述病情,而是再不出来,身后那排人就真的废了。

    老医生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着,语速很慢,字斟句酌:“这个系统受损之后,身体对外头冷啊、热啊、光线强弱、声音大小这些变化的调节能力,就……就彻底乱套了,会变得异常敏感。这种损伤,是神经结构本身的器质性改变,以目前的医学水平,是……是不可逆的。

    我们能做到的,只能是尽量用药物和物理方法,缓解他的一些极端痛苦症状,改善一部分生活质量,但要说根治……请恕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别人不敢说这病无法治愈,他敢。

    因为,他姓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