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章 虎皮凤爪(二十九)

    “你那外祖……就是这么死的。”童不韦说到这里,闭上了眼,没有去看对面童公子额头密布汗珠的惊骇模样,“死的那一年是个大丰收的年份,粮仓里的粮食多的都快溢出来了,肉菜瓜果更是几乎堆满了院子。”

    “这些都是他的,可他却一口都吃不到肚子里,只能躺在床上看着旁人吃饭。”童不韦喃喃道,“对付家里的长工——他手段是那般的厉害,能将对方压榨到勉强能喘口气也依旧不敢生出半点反抗心思的地步。他看着能大口大口吃饭,让米饭落入肚腹中的长工觉得碍眼的很,因为自己这个主子不能吃饭,那些长工却能吃饭。”

    “一开始那些长工偶尔还能吃上肉的,毕竟是丰年,后来,被他想办法削了肉,不准那些长工吃肉,只准他们米饭配两个清汤寡水的素菜……”

    “再后来,看着干完活累了一日的长工吃青菜豆腐都吃的那么香,又碍了他的眼,他便又想办法不准长工吃菜,只准长工吃馒头……”

    话说到这里,便被童公子打断了:“那两个打秋风的老货馒头配米粥都要骂,那群正儿八经做事的长工能忍?”

    童不韦没有睁眼,只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道:“他就是有法子叫他们有石入口,有口难言。怎么搓磨那群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还能干活,就老老实实的认下老爷给的吃食,替老爷做活去!”

    童公子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酒楼包厢里到底没有外人,他又一贯是个口无遮拦,想到什么说什么,鲜少拘着自己性子的,他咳了一声,道:“说实话,有些缺德了。好似在他面前吃饭都成了罪过一般!”

    童不韦听到这里,笑了,直到此时,才睁开眼,看向对面的童公子:“你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不过这张嘴……有时候还真是会说些大实话的。”

    “他看别人吃饭碍眼,不许人吃饭,老天爷便也看他吃饭碍眼,不许他吃饭。”童不韦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他脖子里生了肿包,那肿包挤压了进食的食管,卡住了喉咙,一开始吞咽不进去,以为是喉咙里卡了刺,后来才知晓那肿包不是什么好东西。花大钱寻了真正名副其实的好大夫过来看,说这肿包其实是一种瘤子,会自己长大的。”

    “那真正名副其实的好大夫只看了一眼,便对着那时还能站能跳的你外祖说‘别想了,准备后事吧!’”童不韦说道,“你外祖脸色大变,当即喝道自己只是卡喉咙,如此而已,算个什么大病?”

    “那好大夫却是神情凝重的说这瘤子会一步一步挤压他的生机,让他送了性命。”童不韦叹了口气,道,“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因为看着你外祖好生生的一个人,怎会被个肿包瘤子抢了生机呢?”

    “到底事关自己的事,你外祖没有放肆,眯眼盯着那名副其实的好大夫看了片刻之后,忽地笑了,说道:“我知道了。”说着抚掌拍了拍手,不多时,就有下人抬着满满一大箱金子走了进来,箱子打开,满院俱是金光。”童不韦说道,“你外祖指着那一大箱金子对那大夫说‘大夫,你想好了再开口呢!’”

    “那大夫眼睛不瞎,真正名副其实的好大夫再怎么低调总是见过好东西以及见过那等比你外祖身份高的多的贵人的。扫了一眼那满箱的金子脸色依旧寻常,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摇头道‘莫说一箱了,十箱都没用’。”童不韦说道。

    “你外祖闻言顿了顿,又笑道‘我还坐拥良田千顷,今年又是个丰年’……”

    “那大夫似是终于不耐烦了,也懒得再兜圈子,开口直道‘良田千顷又如何?丰年又如何?你只能看着粮食满仓却连一粒米都吃不下去’。”童不韦说着,看向拿袖子擦额头汗珠的童公子,“一语成谶!”

    “回光返照的时候,你外祖突然起身,说要去看他的粮仓,他好不容易耍了多少阴私手段才得来的粮仓!”童不韦说道,“那一口回光返照的气支撑着他走到那粮食多到堆不下的粮仓那里,而后……就这般活活饿死在了仓库堆满到溢出来的粮仓面前。”

    “……”动了动唇,半晌之后,童公子才道,“怎的……这么死的呢?这死法也太瘆人了。”他说着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突然起来的鸡皮疙瘩,“上一回听到这般瘆人的死法还是骊山那个叫心月的,听说人这么一眨眼……就没了,真正意义上的什么都没了。”

    “爹,你做甚好端端的同我说外祖的死法?”童公子说道,“在他面前,那些他所能管得住的刘家村里的长工、下人们吃饭成了罪过;结果自己到了老天爷面前,老天爷便也叫他在老天爷所能管得住的天地之间吃饭成了罪过。比起老天爷来,他那点不许旁人吃饭的手段又算得了什么?真正是莫名其妙的让人有种因果报应之感!”

    “确实挺瘆人的,”童不韦点头,说道,“也是因为瘆人,这一茬便连我也很少提。”

    “主要是外祖他……竟是饿死在了丰年,且还是回光返照的饿死在了粮仓面前,”童公子忍不住再次摸了摸鼻子,“且外祖那良田千顷又来的那般不清不楚的,简直好似一只皮毛油光发亮的大耗子活活饿死在了粮仓里头一般。”

    “因为是饿死的,你当见过那些吃不上饭的流民的,”童不韦瞥了眼童公子,比划了一下,“你外祖死前瘦成皮包骨了。”

    “想也知道!大耗子那油光发亮的皮毛,脑满肥肠的油水都被耗走了,成耗子干了。”童公子说着,啧了啧嘴,忍不住又问,“那般灵验的大夫……怎的没再请回来帮忙看看有没有办法治呢?”

    “虽然我等常说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童不韦叹了口气,说道,“可有时候,钱还真就不是万能的。”

    童公子沉默了下来,瞥了眼童不韦,想了想,又问:“爹……外祖他是不是也挺喜欢用有石入口,有口难言这一招的?”

    对此,童不韦没有回答,只顿了顿之后,淡淡道:“有些人……手一伸,当真是五指成山,猴子那根金箍棒使成什么样都捅不破,一旦出手,雷打不动。一条路两边,一边一座这样雷打不动的大山一步步逼近,自然能把人挤兑死,卡死的。”

    “所以,我希望她是个花架子,没什么用。”童不韦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钟馗面具,说道,“毕竟是我自己主动带上的这个面具,我是主动的那一方。”

    “这有什么讲究么?”童公子问童不韦。

    “我等神棍接触那神神鬼鬼之事多了,自是讲究因果。我自己主动带上的这个面具,自然我便成了因。”童不韦说道,“原本无事,是我挑起的这个事端,若是一面倒的可以轻松解决对手也就罢了,若不是,是旗鼓相当或者对方比我更强的话,就似两个一样力气的人扇巴掌,你一巴掌,我一巴掌,一个人最先动的手,那最后收尾的定然就是另一个人了。”

    “拼到最后力竭的时候,那最后一记补刀,自是最至关重要的胜负之手。”童不韦说着,摸了摸自己狂跳的眼皮,道,“当然,最好不要被她发现。”

    他们主动挑衅姓田的,却披着温玄策的皮,而众所周知,温玄策已经死了,作为温玄策之女,自是会被那姓田的视作温玄策那张皮后的操控之人。

    也就是说,他们其实顶着她的名义在招惹那姓田的。

    姓田的当然不是好惹的,必然会出手反击。

    “若是个花架子,姓田的一出手就交待了,那我等就及时收手,等同把挑衅之罪推到她头上。”童不韦说道,“反正死人温玄策又不会开口嚷嚷是谁在背后操控自己的。”

    “若是她没交待了,还反击了,甚至当真有手腕,那在姓田的眼里更是坐实了就是她招惹的自己,你等先前挑衅姓田的那些事也都推在她头上了。”童公子说到这里,摸了摸下巴,看了眼案几上狐仙斋的花名册,“难怪这花名册上的人肯陪你演这一出呢!这不就是躲在她背后搞些小动作么?左右最后背锅的都是她。”

    童不韦点头:“只要她没发现自己被我等借了命,以为姓田的对自己出手是因为温玄策旧事的关系,他二人就能持续对上。”童不韦说到这里,笑着摸了摸钟馗面,“所以中间要多个不能开口的死人温玄策。死无对证,却又隔在中间,便能让彼此都以为对方是先出手的那个,我等就能躲在死人温玄策皮后坐收渔翁之利了。”

    “果然好办法!也难怪爹你说要借她这不甚清楚的命格了。”童公子说道,“那温玄策不止是个不能开口的死人,且还是个莫名其妙安排手下得了命令来长安却没有下文之人,这等事情做到一半,没了下文,留了个烂掉的尾巴之人,最适合旁人续上去一些,将自己续上去的顶替成他安排的了。”

    童不韦听到这里,也笑了,说道:“所以我说这等现成的借命之人可遇而不可求呢!”

    “啧啧啧,好好个美人,可怜不知道自己就要倒霉了!”童公子笑了两声,说道,“长安城里的大儒不少,大儒千金也不少,似她这个这般难以驾驭,麻烦不少的还当真没有第二个。”

    童不韦“嗯”了一声,突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喃喃:“大耗子被堵住了进食的食道,油水被耗干之后,饿死在了粮仓里……”

    “贼……我是见了不少了,小偷小摸被逮了个正着的不在少数。”童不韦说道,“可似他这样偷了东西……却得了个如此好似犯了天条结局的还是头一回见。”童不韦说着,忽地瞥了眼童公子,“你幼时那襁褓可还收着?”

    童公子点头‘嗯’了一声,问童不韦怎么了。

    “那襁褓的颜色好似有些黯淡,”童不韦说道,“叫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只是颜色有些黯淡其实不奇怪,若是有什么奇怪之处的话,他这些年早拿过来看了。方才提起了童公子那外祖的结局,又回忆了一番自己的过往,叫他想起了一些事。

    “一个乡间长大的孩子,便是机灵些……可要做到似我一样,还是要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经历的。”童不韦对着自己膝下唯一的儿子坦言,“你看了我那么多年做的事,也当知晓‘消息’是倒卖之事能成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了。”

    “人脉的拓展自是各凭本事了,可最开始总有个契机。”童不韦说到这里,笑了,“我最开始就是凭借着这个稀罕的姓氏得到了一个同姓之人的引荐,虽最后看他情况麻烦跟他分道扬镳了,可……能接触到这些贵人事确实是因为他的关系。”

    童这个姓氏并不常见,下一刻,童不韦就笑了:“人肉包子案里那个隐姓埋名跑了的童五被我遇见了,抓住了这次契机。”

    原来如此!童公子恍然,听童不韦接着说道:“你外祖却有些不同,要知道你娘死前几乎将知晓的都对我说了,可你外祖的发迹她却没说。”

    “你那襁褓置于火上烤一烤看看可会现字,比起我来,你毕竟是你娘亲生的,若真有只言片语留下,只有可能出现在你身边。”童不韦说道。

    ……

    既想到了这个可能,那差人走一趟将东西拿过来于老爷们而言也就是一张嘴的事,毕竟驾马车奔波来回的又不是他们,自有人替他们去跑这个腿!

    有些秘密揭开的是如此突然,猝不及防。

    看着火烤之后出现的那一行行的字,童不韦恍然:“原来如此!”

    不止童不韦恍然了,对面的童公子亦是如此,不比连字都不识得几个的外祖,童不韦是为这个儿子请过不少老师教导的,人涉猎一旦广泛了,那眼界学识自也打开了。

    “外祖……竟敢盗皇陵?”童公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大的胆子!”

    “且盗的还不是一般的皇陵,是太宗陛下的皇陵。”童不韦说道,“太宗陛下故去没多久,当年造皇陵的那些工匠中就有不少生了肿包似的瘤子,且不少还是闻名遐迩的大匠。这种不寻常之事自是引来了太医署的注意,没过多久,太宗陛下陵寝最深处的那个墓穴就被封死了。”

    “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可这件事,宫里头那些太医署的老人们一代一代其实已经传下来了,”童公子说道,“太宗陛下陪葬之物中有一块太宗陛下去世前上供的天外陨石,上头刻了‘受命于天’四个字,很多接触了这块天外陨石的人都生了肿包似的瘤子。”说到这里,童公子笑了,“可见不是什么稀罕之物都是好东西的。”

    答案一旦揭开就不奇怪了,造皇陵的大匠生了这肿包似的瘤子不奇怪,这与造皇陵完全不相干……且还是几百年前就已经封死的皇陵墓穴之地离的那么远的童公子外祖会生了同样的毛病,答案其实已昭然若揭了。

    “外祖……还真是只大耗子啊!”童公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唏嘘道,“怎的一件件、一桩桩的,就寻不出一件我这先祖们曾经做过的好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