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孩子抱错了

    八月底,水稻黄了。

    村里进入抢收期,农谚说,秋前十天无谷打,秋后十天打不赢。

    石彩霞每天累得半死就算了,还要听闲话。

    信是一封一封往京城寄,郁芳却一封没回。

    她只能上工时左耳进右耳出,下工就立马回家。

    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啊。

    “唉哟,这不是郁大嫂吗?”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裹着头巾,是村东头的李三婶。

    石彩霞觉得她嘴很碎。

    毕竟自己一般只说王秀的闲话,李三婶是谁的闲话都说。

    “三婶啊,我去那块田。”她想快点儿糊弄过去。

    “咱们俩挨着呢,一起。”李三婶几步凑过来,“郁大嫂,你家芳芳还没来接你啊?”

    “我可记着上回你说了,房子都分下来了,就等拾掇好了来接。”

    “这都过去多久了?是房子太大拾掇不过来,还是……”

    “压根儿就没人来接啊?“李三婶偷笑。

    石彩霞脸上火烧火燎的,嘴上却不肯认输:“肯定得等农忙过了再说啊。”

    “装啥呀?”李三婶手里的镰刀没停,“你啥时候成勤快人了?你以前还好意思骂郁英懒,我看她就是跟你学的。”

    石彩霞加快动作:“别说了,当心镰刀割脚。”

    李三婶不依不饶:“到底啥时候来接?”

    “前段时间你天天在村里炫耀,现在一个字不说了?该不会是不接了吧?”

    “咋可能!”石彩霞梗着脖子,“是我自己拒的。”

    “城里啥都贵,我去了不就是多张嘴吃饭?再说我在村里住惯了,街坊邻居都熟,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在村里哪有什么说话的人?”李三婶笑了一声,“你最喜欢说话的王秀都搬去城里了。”

    “我可听说了,英子在京城不得了,挣了大钱。”

    石彩霞一愣:“谁胡说的?她一个小学没念完的丫头,能挣什么钱?”

    “我孙子的同学的表姑的丈夫的姐姐,就在京城呢!”李三婶说起这绕了十八道弯的关系,“说英子嫁的那个男人,可不是什么普通兵,是个团长哩!”

    周围人一边割稻一边吃惊:“真的假的?”

    有知青马后炮:“我早看出他不是池中之物。”

    “是吗?你当时还嘲笑郁英没眼光,放着陈立杰不要选个盲流。”

    “你记错了吧。”那人讪讪转移话题:“英子怎么挣钱的?”

    李三婶:“弄了墨水出来。“

    “墨水?“旁边一个婶子不以为然,“那玩意儿能挣啥钱?一瓶几毛钱,用颜料搅合搅合谁不会?”

    李三婶啐了一口:“你懂个屁!人家那是正经的发明,技术员都服气的。”

    “好像叫什么……英雌牌,咱们镇上供销社就有卖的!”

    “真的假的?”知青说:“这种好像技术转让费就有几百块。”

    “这么多?”

    村里人一天工分折算下来才几毛钱。

    几百块都能起栋房子了。

    “可不嘛!”李三婶对石彩霞说,“我盼着所有人都过得好,这不就关心着你啥时候去城里吗?”

    大家盼望着村里飞出个金凤凰。

    但那也是先释放了善意、托举、人情铺垫,等待凤凰回来搭把手啊。

    像这样子自己飞出去,沾不上好处的,那是咬牙恨死了,恨不得是自己去顶替了才好。

    王秀一家远走高飞,差距太大够不着,只能仰望。

    可石彩霞还没飞起来就先炫了一个月,如今还在地里弯着腰割稻,那不得可劲儿挖苦她?

    “你家芳芳嫁了营长家的儿子是好,但还是不如英子好。”

    “又是嫁团长,又是接妈又是接妹妹的,还能自己挣大钱。”

    “啧啧,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呐!”

    石彩霞受着气,在心里骂郁芳不孝。

    当初给郁芳出主意搭上陈立杰,好不容易进了城,竟把她撂在村里不管。

    石彩霞越想越气,手上的镰刀越挥越狠。

    一不留神,刀锋擦着小腿划过去。

    她“哎哟”一声,血珠从伤口渗出来。

    小队长回头看了一眼,让跟她亲近的二妮扶她去井边处理。

    还好伤口不深,只是擦破了皮,不影响抢收。

    二妮冲干净泥巴,敷了草药,随口劝她:“郁大嫂,你气这些干啥?反正以后走了就听不见了,何必往心里去?”

    石彩霞坐在井沿上,听她没瞧不起自己的意思,委屈道:“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去。”

    “芳芳好久没给我回信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顶着一家子压力送她读初中……”

    “她就这么对我?还不如英子那个懒货。”

    “英子是懒,脾气也不好,可她多孝顺啊,自己一走没几天就把王秀接过去了。”

    二妮不好接话,只顺着说:“条件不一样嘛,人家男人是团长。”

    “只是芳芳,我是真没想到……”她顺嘴说,“你不觉得她跟王秀挺像的?嘴上应承得好,但啥事都不做。”

    “我说句有的没的,英子倒跟你更像。当初你跟王秀同一天生娃,有没有可能是抱错了?”

    石彩霞一愣。

    自己生的孩子还能认错?咋可能抱错了?

    郁英生下来那就是个小红人,头发还多。

    郁芳就黄巴巴的。

    可万一真有可能是她记错了呢?

    石彩霞低下头。

    有没有可能郁英还真是她的孩子?

    她才是团长的岳母,她才是最应该到京城去享福的人。

    石彩霞腿伤了,顺势请了一天假,拐着脚去找当年的接生婆。

    “我当年生出来的孩子是不是红彤彤头发多的那个?”

    王婆子接生了太多个,早记不清了:“好像是黄的吧?”

    “不,”石彩霞盯着她,“我记得是红的。”

    王婆子不以为意,红的黄的又咋啦。

    “那可能是我记岔了。”

    “那你记住了,”石彩霞一字一顿,“我生的是红的那个。”

    王婆子被她盯得发毛,胡乱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石彩霞回到家把郁大拉到一边问:“你想不想去京城?”

    “芳芳不是说只接你一个人去吗?咱们一家子都去,喝西北风啊?”

    “郁英是我女儿。”石彩霞一字一句,“我们一家子自然都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