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记忆恢复
郁英知道悬在头顶的剑迟早会落下来。
但没想到这么快,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
前两天刚为喝药吵过一架。恢复记忆的张应慈会怎么想?会不会揣测是她不想让他记起,才拦着不让吃药?
门本就虚掩着。
沈越听见动静,拉开门,看见张老、蔡淑君和郁英站在外头,愣了一下,侧身让开。
郁英穿过沈越,直直看向屋里。
张应慈坐在检查床边,手里捏着几粒西药,还没往嘴里送。
他抬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她身上。
郁英恍惚。
张应慈的脸还是那张脸,眉骨深邃,鼻梁挺拔,连坐姿都没变。
可眼睛好像不一样了。
从前他的眼睛像水库,平静,但风一吹就荡起涟漪。
爱恋流转就如涟漪般,清晰可见。
现在都看不见了。
那双眼此刻像深邃洞穴里的暗河。
深黑色的水里不知道藏了什么生物。
郁英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解释吗?更像辩解吧。
但凡带入一下自己呢?
实验爆炸失忆,在病床上醒来,一个陌生男人自称是她丈夫。
哪怕他对她再好,恢复记忆后,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恶心透了。
张应慈看了她一眼,没用水,把药片丢进嘴里,咀嚼,咽下。
随即起身,径直离开。
经过郁英身边时,没有质问,没有停留,甚至不曾多看她一眼。
大步流星,连张老也没理会。
房间里归于寂静。
沈越挠了挠头,看看张老,又看看蔡淑君,干巴巴地解释:“他突然想起来一些事,但头特别痛,过来拿了药就走了。”
郁英愣愣地问:“想起来什么?”
“没说。”沈越顿了一下,“他要赶去汇报,走得急。”
蔡淑君皱了皱眉,没说话。
“行了,咱们去吃饭吧。”张老放下心来,对郁英挤眉弄眼:“我就说吧,他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肯定也不会偷懒。”
张老没觉得有啥不对劲的,也没觉得孙子不礼貌。
军事是第一要事,他赶去汇报没空打招呼也实属正常。
头又痛,还得琢磨等会儿汇报的措辞。
郁英强颜欢笑,跟着他们去军区食堂吃饭。
食堂里很热闹。
后厨的大灶烧着煤块,火舌舔着锅底,呼呼地响。
炊事员穿着白围裙,用长柄铁勺在大锅里搅动。
炊烟袅袅。
郁英坐下来,往嘴里塞东西。
饭菜好像没有味道。
她嚼着,咽着,不停地吃,想用食物堵住胸口那个漏风的洞。
那个洞里有个声音,一直嗡嗡地响。
咀嚼的时候声音会小一点,世界只剩下牙齿碾碎食物的声音。
蔡淑君看她目光发直,只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伸手按住她的筷子。
“你还没吃饱吗?”
郁英愣愣地放下筷子。
这才迟缓地感觉到胃里又胀又腻,撑得难受。
“吃饱了。”她说。
蔡淑君说:“你要不绕着军区散散会步吧,我感觉你撑得慌。”
郁英点点头,独自走出食堂。
她沿着水泥路慢慢走,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几步就停下,她再踢一脚。
八月的天黑得晚,夕阳还悬在天边。
整条路浸成红色,树影割裂地铺在路面上。
路旁的白杨树被夕阳烫出一圈金边,叶片翻动时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挥。
……
张应慈走进办公室,他立正,敬礼。
“报告刘师。”
刘师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什么事?”
张应慈没坐,直接汇报:“之前那个任务,我想起来了。”
刘师直起身子,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他拿起钢笔,拔掉笔帽,在面前摊开一个空白的记录本。
“陈述。”
失忆之人的记忆极易被提问方式所影响。
大脑有时会无意识地填补空白或迎合提问者的暗示。
因此,在组织内部谈话中,避免诱导性提问是一项基本原则。
让当事人自行陈述,而非采用一问一答的方式,往往更能获取真实、原始的信息。
张应慈说出当时实情。
他记得自己追进峡谷时,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脚步声在山壁之间来回弹跳。
“……当时犯罪分子开始往大山深处逃窜。我们只好分头追捕。我沿着山脊线追了两人,其中一人丧失行动力。”
“在我准备抓捕第二人时,出现了第三人。”
“他沿着一条干涸的冲沟折返,绕到了我的侧后方。第一发打中我左肋,第二发打在我右肩,右手暂时失去力量,枪掉在地上。”
他用左手拔了副武器,两个点射,迫使罪犯找掩护。
两个人同时向他合围。
后面身上又中了两枪,都不在要害。
接着就是短兵相接。
他连续干掉三人,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浑身是血,累到难以动弹。
山里是有野兽的,特别是晚上,十分危险。
他只能用意志力爬上树,用腰带把自己捆在树干上,等待救援。
救援没等到,只等到树断了。
张应慈说完,问:“刘师,犯罪分子是否全部落网?”
刘师说:“没有,不过你抓捕的三名犯罪人员,我们搜山时找到了。”
“剩余那批人的长相,我也还记得。”张应慈记性极好,立刻将罪犯的体貌特征一条一条说清楚。
身高、脸型、口音、衣着习惯。
刘师拿笔在本子上记完,放下笔,问:“你的脸,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有近距离接触过。”
刘师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不能再去了。让你们团侦察连挑两个人,按你的描述去找。”
“是。”
“回去休息。”刘师说,“恢复记忆是好事,但你这伤还没好利索。”
“后续行动你不用管了,有消息会通知你。”
张应慈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门关上之后,他站在走廊里,闭了闭眼。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止痛药吃了,头还是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动。
他忍着痛,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