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塞翁失马

    她心里早就算过千遍万遍,账目清楚,分毫不差。

    就算那人顶着皇后的头衔,也别想逃过去!

    江熠一把将她拽到自己旁边。

    周霏身子僵得像块木头,坐那儿不动,眼皮微抬,就那么冷冷地盯住他。

    “婉婉,你信我这一回行不行?孩子的事,我一定替你讨个说法。”

    可周霏刚听见他怎么罚皇后,哪还会信他嘴上功夫?

    没个实打实的结果摆出来,她不松口。

    别说信不信了,连搭理都不想搭理。

    她就这么盯着他,一句话不说,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明日我就下旨,废掉皇后名分,让她脱了凤袍,回老家当个普通姑娘,成不成?”

    他凑近了,轻轻问。

    她摇头。

    “不成。”

    “那……你想怎么着?”

    她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

    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

    “臣妾要的,是皇后的命。”

    江熠愣了半拍才回神。

    他点了头。

    “好。我答应你。”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慢,每个音都咬得清晰。

    话落之后,他又重复了一遍。

    “好。我答应你。”

    她脸上那层寒霜,这才慢慢化开一点。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

    皇后一条命,换不回她肚子里那个还没来得及睁眼的小人儿,也换不回长孙家这些年踩在她头上的傲慢。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软了几分,却还是带着刺。

    “臣妾不是爱记仇的人,可长孙氏这次,真把我伤透了。陛下怎么看,臣妾不敢揣测,但臣妾实在装不出大度的样子。”

    “我都懂。”

    他想起她小产那日,产房门帘被血浸透。

    太医跪在廊下不敢抬头,他亲手捧着一碗参汤站在阶前,手抖得洒了半碗。

    她睁开眼的第一瞬,没哭,也没喊疼,只是望着帐顶发呆。

    那一眼空得厉害。

    她又低声说。

    “陛下真的懂吗?这孩子对我有多重要,您知道吗?长孙氏却把它亲手掐灭了。我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

    她说完就闭了嘴,再没看他的脸,只把额头抵在他肩窝。

    “我怎会不懂?”

    他声音发沉。

    “这也是我日日盼着的孩子啊。”

    他松开揽着她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褪了色的平安符。

    布面磨损严重,边角已磨出毛边。

    这是她刚有孕时,悄悄塞进他袖袋里的。

    他一直收着,从未拆开看过。

    说完,长长叹出一口气。

    还记得刚听说她有孕那会儿,他绕着紫宸殿走了三圈。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连批折子的手都在抖。

    当晚他躺在榻上,睁眼到天明。

    可如今呢?

    满心欢喜,全成了灰。

    指望越大,摔得越狠。

    怪谁?

    怪不了婉婉。

    江熠垂下眼皮,叹了口气。

    “婉婉,别急,皇后这条命先留着。杨将军和周总督刚捎信回来,说那边有了眉目,大概两个月内就能回京。”

    他顿了顿,继续道。

    “等那摊子事彻底扫干净了,咱再腾出手来收拾长孙家?”

    周霏一听,立马想起来了。

    前日刑部送来一份密档副本,她只扫了一眼便合上了。

    里面记着长孙大人名下十二处庄田、九座铺面、三艘商船的往来账目。

    其中一笔盐引调拨记录,时间恰在她小产前七日。

    长孙家早就在她心里划进“必须除掉”的圈子里了。

    她端起案上冷透的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梗。

    她凑近唇边抿了一口,舌尖尝到一丝苦涩。

    又过了几天。

    崔俊谦寄来一封密信,说南琼那儿真挖出大篓子了。

    信纸是双层油绢,密封完好。

    信里头特意提了长孙大人。

    那边海匪横行,私盐炒成金子价。

    杨将军本是去剿匪的。

    结果顺藤摸瓜,揪出了南琼地下盘根错节的一张黑网。

    这张黑网涉及层层转运、多处码头、数个盐场,还牵扯到南琼府库、漕运司账房、兵部批文、甚至几座沿海营寨的驻军调度。

    跟盐税有关。

    所有流向京城的盐引、实销账目、边关补给清单,全被做了手脚。

    所以江熠当初才让杨素然留下暗查,后来连周霏的大伯也派了过去。

    长孙大人在京城里干干净净、查不出半点毛病。

    谁想到他居然在千里之外的南琼,早布好了自己的眼线、钉子、钱袋子……

    周霏又熬了十几天。

    这天。

    天刚亮,宫人便报说。

    淑妃来了。

    一进门就堆着笑,声音甜得发腻。

    “哎哟,贤妃姐姐这招可真绝!臣妾拼了命都办不成的事,您轻轻松松就办成了呀~”

    周霏眼皮微抬,心说。

    我又不是你,哪能学你那套笨功夫?

    这话当然不会讲出来。

    只懒懒回了一句。

    “长孙氏害皇嗣,按祖宗规矩处置罢了。谈什么计谋?宫里哪个主子犯了错,不是这个理儿?”

    她歪了歪头,冲着淑妃浅浅一笑,眼神却凉得很。

    “倒是姐姐这肚皮藏得牢,十月怀胎一声不响……早知道,我该跟您取取经。”

    杨玉兰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

    心里直翻白眼。

    孩子没保住,还不是因为你太爱显摆?

    又是升位分,又是请花嬷嬷贴身伺候,又天天往皇后跟前晃,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怀上了。

    孩子能留得住才怪!

    还学我?

    你学得来吗?

    就你那恨不得锣鼓喧天的劲儿。

    不过嘛……周霏没了胎,对她来说反而是好事。

    这后宫,以后就只剩她儿子一个正经储君苗子了。

    于是她立马换上一副凄苦样,眼圈说红就红。

    “皇后的心思,妹妹你又不是头一回见。谁能想到她胆子这么大,竟敢对三皇子下手,还当场被抓包!更害得你也……唉……”

    “恶人自有恶报,可我那可怜的孩子啊……”

    她说着,手慢慢抚上小腹。

    其实呢?

    只有葛太医、紫云和皎月三人知道真相,她压根没怀过。

    而且她和周霏,不过是各取所需的搭伙关系。

    彼此之间没有半分情谊,也没有任何信任基础。

    她信不过周霏,也不敢信周霏。

    最后,她轻轻叹口气,语气里带了点试探,语速放得很慢,字字清晰。

    “好在陛下清醒,眼下已摘了皇后的凤印,关进了冷宫。妹妹气消了些没?”

    “气消了?”

    她鼻子一哼,脸撇到一边。

    瞧见周霏这副样子,淑妃心里就踏实了。

    皇后这次是真倒了,再爬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