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做春秋大梦

    “还不止呢。皇后怀的是位小公主,这个消息,云嫔怕是早让懂行的‘看相先生’摸过底了。”

    她停步,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片,指尖一弹,纸面微颤。

    “前日云嫔赏了那位先生五十两银子,另加一只赤金镯子。”

    “你想想她那性子,见不得别人比她红、比她近身、比她得宠……要说她真心盼着皇后生娃,我第一个不信!”

    她将纸片重新收好。

    “她巴不得皇后这一胎出岔子,最好一尸两命。”

    这后宫里,掏心掏肺信江熠、眼里只装得下他一个人的,也就罗云珠一个。

    宁嫔入门最晚,进门当日拜过正妃,次日便被安排侍寝。

    偏偏宁嫔滑胎那天,通房姑娘也跟着没了孩子。

    还是太子出门办事那几天的事。

    那会儿,谁说话管用?

    东宫尚无太子妃,宁嫔倚仗家世占了侧妃位分。

    通房姑娘身份低微,连名姓都没录入宗册。

    谁进得出入得进内寝?

    唯有每日伺候汤药的罗云珠。

    答案明摆着,当时唯一被抬进府的侧妃,罗云珠。

    她爱江熠,爱得恨不得把他揣怀里。

    她自己没有一儿半女,怎么可能由着别人抢先生下来?

    当然啦。

    这些全是周霏猜的。

    信不信,得看接下来淑妃咋接招。

    周霏把帕子攥在手里。

    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三天。

    反正换作是她,这话说到这份上,就算本来没影儿,也得硬生生给它坐实了!

    回芳华殿,必经椒房殿。

    窗纸早就破了,只剩窄窄一道缝隙。

    屋子主人不赶不拦,随它疯长。

    她最后一次露面,是上个月初一的凤仪殿议事。

    皇后被关在屋子里出不来,宫门口那些扫地的小宫女,估摸着也摸清了风向。

    皇上再没踏进过椒房殿半步,干脆连活儿都懒得认真干了。

    这地方,瞧着比冷宫还冷清。

    “从前这儿多气派啊,满宫上下谁不踮脚往这儿瞅?如今倒好,门可罗雀。”

    紫云叹口气,摇摇头。

    皎月也跟着一愣。

    “这阵子,皇后就跟人间蒸发似的……不过嘛,后宫里就是这么个理儿。谁站得高、谁笑到最后。”

    “皎月这话,说得实在。”

    周霏心头一跳,语气轻快了几分,目光亮晶晶地落向皎月。

    “那你们俩,愿不愿意,陪本宫一起,做那个站到最后的人?”

    “那还用说?夫人把奴婢拨到您跟前,奴婢的命就是您的,听您的准没错!”

    紫云立马接话,声音脆生生的,眼底亮得像揣着小太阳。

    周霏转头望向皎月。

    “娘娘放心!皎月不是装的,是实打实想跟您一条心。您指东,奴婢不往西。您说火里跳,奴婢绝不沾水。”

    她额头贴地。

    又走了几步,周霏脚下一软,微微喘了口气。

    她扶住紫云的手臂,停顿两息。

    紫云唤来轿辇。

    她朝甬道尽头高喊一声。

    芳华殿门口。

    元宝张望。

    他迎上前,搀周霏下车。

    “娘娘!您可算回来啦!”

    她脚步微顿,侧脸往殿里扫了一眼。

    “皇上来了?”

    “哎哟,不是不是!”

    元宝嘿嘿一笑。

    “是千雪阁的颜才人,刚到不久,在里头候着您呢!她一早便来了,茶都换了三回,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等。”

    颜才人?

    周霏脑中一片空白。

    走到正殿门口那会儿,紫云小声问。

    “主子,要不奴婢去回一声,说您身子不爽,让那人先回去?”

    周霏没吱声,腿已往侧殿方向拐。

    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唤声。

    “臣妾参见汐嫔娘娘!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她猛地扭过头。

    颜馨正站在那儿。

    “是你!馨儿姐姐!”

    她几步冲过去,攥住颜馨的手。

    颜馨眼圈一红,声音软软的,还带点鼻音。

    “是我,我来了。”

    “是他送你进来的?”

    “这么一来,外头人议论多了,有好处,也有麻烦。”

    周霏打定主意,要让皇后从凤位上滚下来。

    瞧见她眼里的光动了,淑妃嘴角一扬,伸手就攥住了她的手腕,笑得又软又亲热。

    “妹妹细琢磨琢磨,皇后刚回来,面上风平浪静,心里早烧着火呢!巴不得立马把各处印信、账本、管事牌子全收回去。你真打算老老实实交出去?”

    “交?做梦!”

    她咬紧后槽牙,声音低却清晰。

    她要站在台阶最高处,听司礼监宣读新的后宫规条。

    淑妃指尖轻点桌面,笑盈盈接话。

    “对喽!一个连宫门钥匙都攥不牢的皇后,还能藏住啥事儿?可你要是管着半座后宫,想盯谁、查谁、动谁,还不是抬抬眼皮的事?”

    她已列出十一人名单。

    人,为啥跟你混?

    图你温柔?

    图你好看?

    图的是,你能给她们想要的。

    银子、体面、主子撑腰的底气!

    可一个没实权的嫔妃,就算皇帝天天翻你牌子,出了事照样保不住自己。

    天底下哪朝天子会睁眼说瞎话,包庇自己宠妃去陷害正宫?

    规矩摆在这儿,谁也绕不开。

    光想着设局引蛇出洞,却忘了。

    若提前掐住蛇的七寸,哪还用等它自己露头?

    椒房殿那边稍有风吹草动,她就能第一时间知道。

    再联手颜馨一道下手,调人、传信、压消息、断退路。

    事情,不就妥了?

    可话说回来,她要的是长孙敏儿的命。

    那,淑妃图的又是啥?

    “姐姐,”周霏身子往前微倾,声音放得又低又直。

    “既然咱们一条船上的人,您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到底图什么?”

    淑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直视她。

    “你要的是人,我要的是位。”

    皇后不死,这场仗就得没完没了打下去!

    论恩宠?

    赢不过虞论家底?

    比不上长孙敏儿。

    她手里唯一能押上的,就是济儿。

    她的大儿子!

    东临最讲嫡庶之分,正宫所出,才是铁打的太子苗子。

    皇上当年不就是凭这条活路,硬是从庶子熬成天子的?

    为了济儿将来能站得稳、立得住,她豁出去也要争这一把!

    就算以后她和皇上相敬如冰,各过各的,她也认了!

    周霏听完,眼皮轻轻往上一掀,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嘿,真没想到,这位表面温吞的姐姐,肚子里烧的竟是这样一把烈火。

    “满宫女人都在念‘皇后梦’,敢像姐姐这么坦荡说出‘我要那个位子’的——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可这会儿,淑妃已经不怕了。

    她方才饮下的半盏热茶尚在腹中。

    热度未散,气息未浮,神态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