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新的血脉
清玄圣地,漫天煞气翻滚,死气沉沉笼罩四方。
煞气腹地的大殿正中,一道人影端坐主位。
此人便是三年前夺舍沈书仇容貌的罪,周身萦绕的死寂气息,比周遭浓郁数倍。
倏忽间,罪缓缓抬眸睁眼,刹那间四下煞气狂涌翻腾,可怖戾气里隐有万千亡魂嘶吼,震得殿宇微微震颤。
“你醒了。”
数息过后,一道话音自殿外悠悠传来,风无江缓步走入殿中。
他望着上座之人,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忌惮与惶恐。
三年前罪从古镜脱身,煞气顷刻覆没整座清玄圣地。
彼时他初现世便展露远古可怖修为,位列中州顶尖的清玄圣地,在其面前脆弱得宛若薄纸,顷刻崩毁。
三年来,圣地弟子大多沦为罪疗伤固本的养料,少数修为高深者,则被炼制成没有神智的傀儡。
时至今日,风无江清晰察觉,眼前之人的修为,已然无限触及传说中的至高境界。
听闻言语,罪淡淡侧目一瞥。
只此一眼,风无江身躯骤不受控,双膝重重磕砸在地,浑身僵硬,连抬头仰视都做不到。
座上罪缓步起身,一步步拾级而下,脚步声落地,萦绕殿内的煞气便随之层层翻涌。
圣地之外,各路驻留观望的宗门修士心头莫名骤生不祥,尽数抬眼,望向这片被煞气死死封禁的清玄圣地。
下一瞬,罪缓步行至风无江身侧驻足,隔着滚滚煞气,圣地之外的动静尽数落入他眼底。
“呵呵。”
望着在外窥伺的一众修士,他唇边溢出两声冷嗤。
重压匍匐在地的风无江咬牙强忍窒息般的威压,出声问询:“您还记得,当初应允在下的约定吗?”
“你在质问本座?”
罪目不斜视,语调冰寒刺骨。
“属下不敢!”
周遭死气徐徐朝自身缠拢,濒死的危机感攫住心神,风无江求生之意骤起,慌忙俯首回话。
他原本打定主意,了结心魔之后便坦然赴死,可当真濒临死亡之际,本能的贪生之心依旧难以按捺。
“如今于我而言,你已然再无用处。”
罪语气平淡。
风无江浑身猛地一颤,正要慌忙辩解,对方话音再度响起。
“念你数年尽心侍奉,我便破例成全。”
话音落下,罪闭目凝神,转瞬又倏然睁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倒是有趣,那缕血脉联结断了。”
风无江心头一紧,仓促追问:“尊上此言何解?”
“说白了,便是你选定的那具肉身,已然殒命。”
一语落地,风无江瞳孔骤然骤缩,失声惊道:“陆晚珩死了?怎会如此?谁下的手?”
罪缓缓摇头,指尖微动,本想召回那抹早已该湮灭的死血。
可下一秒,他眉头微蹙,那股与死血相连的感应竟如被无形枷锁锁住,任他如何催动力量,都无法牵动分毫。
更让他讶异的是,那抹本该彻底沉寂的死血,此刻竟在微弱地搏动,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唤醒它。
不仅如此,那丝复苏的气息正一点点剥离他的烙印,从根源上斩断与他的联系,仿佛要挣脱所有束缚,孕育出一个全新的,独立的血脉。
罪存活千载,生平首度撞见这般异象,心底不由生出浓重兴致,迫切想要亲眼见见这缕脱胎于己、却另辟新生的血脉。
而此刻的北州,那片被战火蹂躏得满目疮痍的土地上,陆晚珩那具早已失去生机的躯体静静躺着。
胸前那处空洞的血洞狰狞可怖,不见半分血肉,唯有她周身的血液尽数汇聚于此,凝成一滩暗沉的血洼。
就在死寂之中,那滩血迹忽然毫无征兆地涌动起来,像被赋予了生命的活物。
暗红的血珠顺着冰冷的肌肤缓缓爬升,沿着血管的轨迹重新渗入肌理。
所过之处,苍白的皮肤竟泛起一丝微弱的血色,仿佛干涸的河床正被重新注入溪流。
胸前那狰狞的血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暗红的血液中不断滋生出鲜嫩的血肉。
如雨后春笋般填补着空洞,脉络与肌理在其中悄然重塑。
不过短短数息,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便已愈合如初。
只是此刻的陆晚珩,依旧静躺着,面色苍白如旧,周身仍萦绕着死寂的气息,与方才并无二致。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流逝。
一股恐怖的气息毫无预兆地从她体内爆发开来,如沉睡万古的巨兽苏醒,瞬间席卷了整片荒原。
下一秒,那双紧闭的眸子骤然睁开,瞳孔中没有丝毫神采,唯有一片沉寂的灰,像是蒙着厚厚的尘埃,望不见底。
片刻后,她缓缓撑地坐起,垂眸打量自身经脉,一股源自神魂,却又分外生疏的强横力量在体内缓缓奔涌。
陆晚珩指尖微动,周身禁锢多年的修为枷锁应声碎裂。
合体境修为一路扶摇直上,转瞬冲破洞虚壁垒,势头未歇,竟径直攀升至渡劫之境。
她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眸子望向远方,没有焦点,却仿佛能穿透万里尘埃,落在某个未知的角落。
陆晚珩自始至终未发一语,片刻后,她的身影便消失在荒原尽头,朝着清玄圣地的方向,一步一步,带着无声却沉重的威压。
东洲天圣宗。
身负重伤的姒安禾历尽艰难,带着沈书仇赶回宗门,一进门便闭门锁院。
屋内,二人同坐床榻,安顿妥当后,姒安禾立刻用神识探查沈书仇的身体。
可神识扫遍周身,她骤然大惊,这具躯壳之中,空空荡荡,无半分神魂存留。
眼前朝夕牵挂的弟弟,果真如陆晚珩所言,只剩一具没有魂魄的肉身。
姒安禾方寸大乱,万般不愿接受眼前现实。
她抬手轻抚沈书仇的面颊,声音微颤:“弟弟,还记得我吗?我是阿姐。”
可沈书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眸子空洞。
这无声的沉默,彻底击垮了姒安禾强撑的镇定。
她猛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既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又藏着近乎绝望的眷恋。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摩挲时,忽然触到了一些凹凸不平的痕迹。
即便隔着衣衫,那纵横交错的触感也异常清晰。
姒安禾的心猛地一沉,缓缓松开他,望着沈书仇毫无波澜的脸,她的手指微微发颤,一点点褪去了他上身的衣物。
随着衣衫滑落,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旧伤早已结痂,泛着暗沉的色泽,而几处新伤还带着未褪的鲜红,边缘甚至能看到凝结的血痂,显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这些伤痕,像一条条狰狞的蜈蚣,爬满了他的脊背与胸膛。
姒安禾的指尖轻轻落在一道新伤上,那触感让她心脏骤然抽痛。
她比谁都清楚,能在沈书仇身上留下这些伤痕,又能让他毫无反抗之力的,除了陆晚珩,再无他人。
“陆晚珩……”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是冰冷的杀意,周身的灵力因愤怒而剧烈波动,“你真的死不足惜!”
“一定很痛吧……我的傻弟弟。”
姒安禾捧着他的脸,指尖轻轻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如果当初姐姐再强硬些,把你留在身边,是不是你就不会受这些苦了?是姐姐不好……是姐姐没照顾好你……”
悔恨像潮水般将她淹没,那些曾经尊重他选择的理由,此刻都成了扎在心头的刺。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曾带着少年意气、会对她笑的脸,如今只剩一片沉寂。
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混杂着心疼与眷恋的复杂情愫。
她缓缓凑近,额头轻轻抵上他的,温热的泪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眉骨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停顿了许久,她微微侧头,带着泪痕的唇,带着无尽的怜惜与颤抖,无比虔诚地落在了他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