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期末成绩

    成绩出来那天,李爱强是跑着来的。

    他从学校公告栏一路狂奔到牛肉汤店,书包拉链没拉,一张卷子从里面掉出来也顾不上捡,右手攥着一张从公告栏前撕下来的草稿纸——上面用工整的字迹抄着红榜上的前几十名。他把草稿纸拍到柜台上,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直起身来,脸上笑出一朵花:四哥!晓东又是全县第一!这次比第二名高了二十三分!他又用手指点了点纸面偏下几行,建新也考得好,初三全校第一,全县第四。我是全校第二,全县第七。

    方四正在给灶台上的汤锅撇浮沫,听到这话,手里的漏勺停了一下。他把浮沫倒进旁边的铁桶里,擦了擦手,拿起那张草稿纸仔细看了看。纸是李爱强从数学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残留着半道没解完的几何题。红榜上的名字和分数被一笔一画抄下来,排列整齐,高一栏里刘晓东的名字高高挂在最顶上,后面跟着一串让人眼晕的分数。初三栏里孙建新的名字在第四行,紧跟着全县前三的牛校尖子生。李爱强在第七行,跟孙建新隔了三个名字。

    方四把纸还给李爱强,嘴角弯了一下,都考得不错。

    方四转身把汤锅的火调小了一些,又把案板上切好的葱花和香菜用保鲜膜盖上,放进冰箱。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说话,动作也不急,像是用这些琐碎的动作在消化什么。

    他端了碗牛肉汤面出来的时候,孙建新正好从巷口走过来。还是那件洗得发白但领口齐整的校服外套,书包背带调得很短,书包紧紧贴在后背上。他走进店里,在门口停了一下,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灰,才迈进来。

    考得不错。方四把面碗推到他面前,辣椒自己加。

    孙建新点了一下头,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在李爱强对面坐下。他拆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全县第四。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个菜名,但方四注意到他端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发白。

    李爱强从面碗里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全县第四已经很厉害了!我初三都没进前五!

    孙建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面。他吃得快但不急,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咽下去的时候会停顿一瞬,像是在用舌尖回味。方四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看着对面埋头吃面的两个人,手里的瓜子不知不觉停了。

    刘晓东是下午两点多到的。他推开卷帘门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新t恤,深蓝色的,胸口印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标志。李爱强一看见就嚷嚷:新衣服!你爸给买的?

    刘晓东笑了一下,走进来在孙建新旁边坐下:他说全县第一要有全县第一的样子,穿出去不能给学校丢人。他低头看了看t恤上的标志,自己先笑了,摇了摇头。那条巷子里的卤味香混杂着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晚风,在他肩头叠成一层薄薄的光。

    李爱强把抄成绩的那张草稿纸铺在桌子上,手指在刘晓东那一栏重重地点了两下:全县第一!我跟建新加起来都没你多!

    你们才初三,差着三年呢。刘晓东说。

    那也比你当年高。李爱强拍桌子,我跟建新都是初三全校前三了,你初三的时候最好也就全校第五。

    刘晓东歪了一下头,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嘴角。他端起面前那碗汤喝了一口,像是默认了。孙建新在旁边低着头,把草稿纸折起来收进自己的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一句话含在嘴边没有说出口。

    方四看到了那个动作,但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摸出三瓶玻璃瓶装的汽水,一人递了一瓶——橙色的,瓶盖用起子撬开,气泡滋滋地往上涌:来,庆祝一下。

    瓶子搁在桌上,发出沉实的声响。李爱强第一个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橘子味儿气泡冲进嗓子眼,他了一声,往后一靠:

    卷帘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拉开的。

    不是被人用手掀起来的——是被人从外面猛地往上一推,铁皮贴着轨道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像是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后巷的光线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切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她的轮廓看着不高,肩背笔直,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包带在她手心里缠了两圈。

    建新。

    两个字,语调不高,但在这个温度下压得很紧,像绷到极点的弓弦。

    孙建新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那一点松弛迅速收敛回去,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静。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把书包拎在手上,回头看了方四一眼,低声说了句四哥我先走了,就朝门口走去。

    李爱强嘴里的半口汽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姨,你怎么来了?

    女人没有看他。她站在门口,身体微微侧着,像一扇半开的门,让出通道的同时也拦住了光线。等孙建新走到她身边,她伸手接过了他的书包,动作轻而熟,像是做了很多年的习惯。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目光越过孙建新的肩膀,在方四脸上停了一瞬。

    打扰了。

    几个字,客客气气的,语调平得像压过好几遍的纸,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方四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视线在他脸上停的时间比正常寒暄多了一眨眼的长度,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像深水下面暗沉沉的影子。

    孙建新已经被她带着走出了门口。他没有回头,但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脚步似乎慢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最终还是没有停下,跟着他母亲的步子拐进了巷口,消失在外面的日光里。

    李爱强把剩了半瓶的汽水放在桌上,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看得出已经有些勉强了:他妈妈……一直都这样吗?管得严。

    刘晓东没有回答。他把面前的汤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也站起来,伸手去够自己的书包。

    四哥,我送送他。李爱强已经走到门口,朝巷口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姨走得太快了。

    方四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动。他看着刘晓东和李爱强的背影一前一后出了门,看着卷帘门被李爱强随手拉下来一半。店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灶台上汤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还有墙上那台旧电视里不知什么时候自动播放的连续剧,里面有人在哭,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堵住了。

    方四坐在高脚凳上,两条腿悬在柜台下面,脚踝交叉着,姿势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碗剩汤上,也没有落在电视屏幕上。他看向了门口的方向,那扇被拉下一半的卷帘门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斜斜的亮口。

    他闭上眼睛。

    功法鬼王凝视不需要什么繁复的起手式。他只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个目标上——此刻,是方才那个女人的背影——灵力便像水银一样顺着记忆的沟壑渗了下去。快而轻,像一根针穿过一层薄薄的宣纸,连纤维的断裂声都听不见。

    他看到了一间客厅。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点暗,茶几上摆着一部座机和一沓文件。孙建新的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电话簿,旁边搁着一张写了几行字的便签纸。她旁边坐着孙建新的父亲,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表情,但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段被拧到极限的钢筋。两个人的对话透过记忆的墙壁传过来,字字清晰:

    ……今天上午成绩公布了,全县第四。母亲的声音。

    第四不错。父亲的声音,低沉,短促。

    是挺好的。但他那个成绩,跟全县第一还隔着二十几分呢。你看看人家刘晓东——

    刘晓东跟咱们没关系。我问的是,他今天去哪了?

    沉默了几秒钟。母亲把电话簿合上,声音低了几分:又去了那家牛肉汤店。我亲眼看见的。

    父亲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沉沉的、压下来的力道。赵东岳的事你听说了没有?前阵子西长街那一带闹成那样,最后赵东岳把那个什么鲍丙伟收编了,又认了个兄弟,说是个年轻人,好像就在城北那片开店的。

    ……方四?

    对,就是那个方四。父亲的声音更沉了,赵东岳是什么人?这几年县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哪一件跟他没关系?他认的兄弟,能是什么好东西?建新现在初三,明年就要中考了,成绩刚上来,万一沾上那种人——

    我知道。母亲打断了他,所以我去接他了。

    你接他的时候注意点分寸,别闹得太僵。那个方四……听说有点本事,具体什么来路不知道,但跟赵东岳扯上关系的人,咱们犯不着得罪。慢慢断就行了。

    母亲点了一下头。茶几上那沓文件最上面一张,露出一角加盖了公章的业务函件——孙建新的父亲在某单位工作,头衔不大不小,稳稳当当的那种。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低了:我跟你说,最近局里都在传,赵东岳的地盘可能还会再扩,他那个新兄弟的事,好几拨人都在打听。咱们家建新,绝对不能掺和进去。

    记忆在这句话上断了。画面暗下去,像一片沉入水底的树叶,被水流卷走了。

    方四睁开眼睛。

    柜台上的瓜子已经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掌心的纹路清晰,纵横交错,像一幅被画了很多遍的地图。他慢慢把手合拢,攥成了一个拳头,又松开了。然后他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灶台前,把汤锅的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的汤色,又盖上了。

    卷帘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李爱强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槛里面,一只脚还在外面,刘海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他往店里探了探头,看见方四站在灶台前,声音比出去之前低了不少:四哥,建新跟他爸妈走了。坐车走的。

    方四了一声。

    他爸开的车,灰色的,没看清牌子。李爱强走进来,把卷帘门重新拉上去,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才走到之前的座位坐下,把那半瓶汽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常温了,气泡也跑了大半,姨的脸色不太好。我喊她她也没应。建新坐在后排,窗户关着,没开窗。

    他没有说他们吵架了,但那个意思很明显。李爱强虽然大大咧咧的,有些事他还是看得出来——比如孙建新被带走时那种沉默的、顺从得有些过分的姿态,比如孙建新母亲看方四的那一眼,还有车子驶出巷口时没有减速的尾灯。

    李爱强放下汽水瓶,挠了挠后脑勺,像在找话说:四哥,你说……建新他爸妈是不是不高兴他考了全校第一?不对,高兴肯定是高兴的,那为什么——

    方四从灶台边走过来,在李爱强对面坐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桌上那碟没动过的卤味往李爱强面前推了推:再吃点。锅里汤还有。

    李爱强低头看着那碟卤味,没有伸手去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下,像是想写字又不知道该写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四哥,我先回去了。我妈说今晚包饺子,让我早点回去帮忙。

    方四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李爱强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弯腰钻出了卷帘门。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被傍晚的喧嚣声吞没——有下班的自行车铃,有谁家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声,有远处广播里播放的评书连播,说书人正拍着醒木,念着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店里彻底安静了。

    方四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两只半空的汤碗和几双拆开没用的一次性筷子。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他把碗摞起来端到后厨,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手背上。他看着那些油花被水流冲散、卷进下水道,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天黑球第一次被马伟追问的时候,也站在这个水池前洗手,洗得很仔细,指缝、指甲、手腕,每一处都搓好几遍。方四当时坐在二楼的阴影里看着,觉得那块石头洗手的动作跟自己一模一样,甚至有点好笑。现在他站在这同一个水池前,做的也是同一个动作,冷水冲在黝黑的手背上,水花四溅,映着日光灯的白光。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后厨,在柜台前站定。电视里的连续剧已经播完了,换成了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地播报着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新闻。方四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些陌生的地名和面孔,忽然觉得这个县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薄了——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平的纸,表面看着完好无损,但轻轻一碰就能透过去看到另一面的东西。

    他转过身,朝二楼走去。

    楼梯没有开灯,黑暗中他的脚步很轻,鞋底踩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走到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前,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两三秒钟,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窗户朝北,外面的路灯透过泡桐树叶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黑球站在墙角,面朝墙壁,姿态跟往常一样。它听见门响,没有转身。

    方四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一声熟悉的呻吟。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今天孙建新的父母来接他了。

    黑球没有回答。

    他爸在局里工作,科级还是什么级,不大不小。他妈的记忆里有一段关于赵东岳的信息,说县城里最近在传,赵东岳的地盘还要扩,新认的兄弟就是我。

    黑球依然没有回答。它的后背在窗外的微光里勾勒出一个安静的轮廓,像一段黑色的山脊线。

    方四往后一仰,躺在床板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些裂缝在黑暗中看起来比白天更深更长,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灰泥上划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又说:我可以用功法把那些记忆删了。删了,他就不会怕了,也不会让建新不来。

    停顿了一下。

    但没必要,对不对。

    这句对不对像是在问黑球,又像是在问自己。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外面巷子里的狗叫声都停了,久到路灯的光从泡桐叶子上滑落了一寸,在地板上挪了一个角度。黑球始终没有回答。

    方四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墙角那个黑暗的轮廓,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在笑又不像。

    行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后巷垃圾桶里腐败的菜叶味和远处谁家阳台上晾晒的衣服被单的洗衣粉香气,混杂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他撑着窗框往外看了一会儿,目光越过低矮的屋顶和密密匝匝的电线,落向远处文曲山的方向——那座山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更暗的剪影,比天空深一个色号,像一道被谁用墨笔画在地平线上的印痕。

    他把窗户重新关上,转身走出了房间。关门的动作很轻,咔嗒一声,门锁咬合的声音在走廊里消散了。

    房间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黑球在墙角站了很久,久到路灯在这条巷子里的定时器跳了一次,光线从暖黄变成了冷白。然后它缓缓转过身来,面朝着门的方向,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它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几乎是气流在齿缝间擦过。如果你凑得足够近,也许能听见那两个在空气中停留了极短时间的字音,又或者什么都听不见。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