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荆州风云(九十九)

    “爽快,爽快!”

    仅凭五百兵马斩杀千余敌军、射杀了一个统兵的将领、砍断旌旗无数、烧毁营墙营门,己方只损失不到三十人。

    军侯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爽的仗,死狗般躺在船上与 士卒们大声呼喝鼓吹,互相炫耀着自己在危急时刻有多么勇猛,冲杀时如何奋力。

    牵招没有加入他们,而是坐在船头静静看着江面泛动的波纹,如今几乎没人有力气划船了,能够操纵船帆航行已经是竭尽全力,不过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慢悠悠的感觉,眯着双眼,感受着微凉的清风,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似有似乎的笑容。

    “将军。”总有人见不得他人清闲,弩手军侯不知何时凑过来,躬身行礼,轻声问,“不知将军得闲?”

    “有事就说。”牵招没有去看他,而是向一旁挪了挪。

    弩手军侯没敢坐在牵招身边,而是坐在他侧后方,沉默良久才问道:“将军,卑职有一事不明。”

    “说。”

    “既然将军能率领我等五百士卒取得如此大的战果,为何不统帅全军一举将敌军击溃?”

    “是啊!”军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扯着嘶哑的嗓子也问,“早知那些人如此不堪一击,何不将所有人都带过来,将其一举歼灭?”

    “你是何人?如此狂妄?哼——”牵招不屑一笑,斜了军后一眼,冷声道,“那里足有十万人,你竟然想以区区三千兵马战胜?莫说互相拼杀,站在那里让你砍杀,也能将你活活累死。”

    军侯被呛得无比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摇晃着脑袋,身躯扭来扭去,像是个被挂在鱼钩上的肥虫。

    牵招转过身,看向两人问道:“你们二人是不是都姓黄?”

    “呃……不是。”军侯赶紧接话化解尴尬,眨了眨眼,看向弩手军侯,“他是宗族子弟,我是他同乡。”

    “看来黄祖倒是信任你们,那我便与你们讲一讲。”牵招来了兴致,问道,“都说兵贵神速,你们觉得此次我军能够取胜,是不是占了一个‘快’字?”

    “当然!”军侯兴奋地说,“我从未打过这样的仗,直奔要害,快进快出,一击即走……”

    “你呢?”牵招看向弩手军侯,问,“你也这般觉得?”

    “是。”

    “那你们就都错了。黄祖练兵确实有些本事,你们应该打阵地战,披挂上阵,与敌人正面厮杀鏖战,不应该发动突袭。”

    “为何啊!我们打得很好啊!”军侯很是不满,大声叫嚷着。

    弩手军侯沉思片刻,将他按住,低声说:“将军可是用我等与赵军做比?”

    “你们比赵军差远了。”牵招摆摆手,笑道,“不提赵军,单说此次。其实刘氏军队比你们的动作还要快,甚至快很多。”

    “怎么可能?”

    “你仔细想想,除了最初那次勉强算是突袭成功,之后哪一次攻击,对方没有应对?”

    “这……”两人回忆起来,发现还真是如此,只不过由于士卒实力太差,抵抗的力量显得不足罢了。

    “你们就是动作慢,体力不行。”牵招的兴致此时仿佛耗尽了,仰天躺下晒起太阳,幽幽道,“回去和黄祖说的时候不要吹嘘战绩,实话实说。告诉他,这算是我送他的礼了,也是送你们的。”

    “啊?”军侯不解,看了看腰间宝剑,犹豫着要不要还回去。

    弩手军侯将他按住,深深看了牵招一眼,拉着他退走,不再打扰牵招。

    回去的路上倒是风平浪静,但牵招似是享受够了平静,开始给刘氏军队找事。

    步六孤资的一千骑兵被他散到津乡和孱陵之间阻断粮道,不过刘氏要维持如此规模的军队,陆路运输乃是下下之策,多半会用船运,他便以十日为期,能劫到什么算什么。

    步卒自然也不能闲着,弓弩手时不时坐船去骚扰一阵,有人防御就在船上对射,没人管就登岸去袭扰军营,打一阵就跑,绝不恋战。

    没人知道牵招想要做什么,但之前那一战的威名让他在军中有了自己的话语权,士卒们最多抱怨两句,人人都想着他什么时候能心血来潮再带人冲杀一阵。

    然而这一等就是二十日,步六孤资去了又回,回了再去,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牵招终于没再将他派出去,因为刘氏的军队终于有动作了。

    对于人来说,蚊子是一种很烦的生物,最令人厌恶的地方并不在于被咬了一口后会肿一个又疼又痒的包,而是其在脑袋周围飞翔时发出的嗡鸣。

    不打吧,早晚会咬你一口;打吧,将身上拍得噼啪作响,声音依旧。

    终于在某个不胜其烦的时候,人站起了身,点燃灯火,让光明充斥周身,想要将蚊子直接拍死。

    没错,刘氏受够了,他们要摁死牵招,挥出的巴掌强而有力,足有五万兵马。

    “果然,江陵已落入刘氏手中。”得知刘氏来袭的消息后,牵招召集黄祖和步六孤资,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得知这个消息后两人的神色都不好看,事实上他们并不担忧刘氏军队庞大的人数,哪怕再多一倍,有二十万也没什么,但刘氏不能在南郡有一座城。

    江陵之于南郡就如同夷道之于荆南四郡,甚至比夷道还要重要,马氏父子狼子野心却面对南郡徒呼奈何原因就是因为无法攻破江陵,只要江陵在手,南郡对荆南四郡就保持着绝对的战略压制,如今江陵失守,想要夺回来并遏制荆南士族的野心也就难了。

    “我们也防守吗?”沉默片刻,黄祖提出了建议。

    江陵的问题不是一两日能够解决的,眼下还是先应对刘氏扇过来的巴掌比较好。

    “不。”牵招摇了摇头,伸手点在地图上,冷声道,“我们主动出击。我已选好了战场。”

    牵招选择的战场就是长江分流后隔开的那片陆地,那片陆地不小,别说五万人,足以支撑起一场五十万人的战斗,但眼下关键的问题并不在于如何战胜敌人,而是该如何让刘氏的军队前往这里与他们决战。

    从江陵到夷道,若走水路的话此处是必经之地,奈何刘氏派了五万兵马,根本不可能走水路,也根本不会路过那里。

    黄祖和步六孤资没有问,不过却用质疑的眼神看着牵招,牵招却信心十足,似乎有着绝对的把握。

    “步六孤校尉,这些时日想必你已经摸清楚周围的环境了吧?”牵招指着夷道、津乡和孱陵之间的地方,说道,“你率军在这里游弋埋伏,若看到刘氏的军队就出手拖住他们的行军速度,直到他们率军前往这片孤州,你立即回城休养体力,等待命令。”

    “好。”

    “黄将军,你率领一千八百人前往这片孤州埋伏,就算刘氏军队登上孤州也不要发动攻击,一切等我。”

    “牵将军……”黄祖闻言双目圆瞪,惊呼,“你不会是想用两千人打五万人吧?没有骑兵驰援我们难以取胜啊!”

    即便黄祖极度讨厌步六孤资,却也不得不要求骑兵出战,五万对两千,做梦他都不敢想。

    谁知牵招却邪魅一笑,说道:“两千?不不不,两千太多了,最多只有你手中的一千八,另外两百弩手我有大用。对了,就上次那个黄氏子弟吧,熟人用得顺手。”

    “呃……”听到牵招这么说,黄祖脸上神色极为古怪,连战事都不顾了,犹豫半晌才点头答应。

    牵招不以为意,定下方案后立即点兵开始行动,安抚好有些慌乱的县令,他带着两百弩手乘船顺流而下,直奔江陵。

    一路上无事发生,直到他们即将抵达江陵才看到行动缓慢的五万人马。

    人数过万,无边无沿。

    五万大军如同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巨蟒在地上缓缓爬行,单单气势就足以让人心惊胆颤,哪怕他们很多都是没有经过多少训练的农夫。

    “黄祖起兵的时候你应该就跟着了吧?”牵招看着行走的敌军问身边军侯,“那时他有多少兵马?”

    “八千。”军侯给出一个数字,沉默片刻又补充,“三千战兵,五千辅兵。”

    “三千……不少了。当时你们黄氏若全力以赴能拿出这么多人吗?”

    “可以。”军侯没有任何犹豫,直言道,“甚至可以更多。黄氏在江夏的田产超过万顷,生意遍布天下,庄户、仆役、武师护院超过五十万人。”

    “嚯!真不少。怎么只训练了三千?”

    “兵在精而不在多,三千兵马全是弓弩手。我们其实就是最初那三千之一。”

    “都是吗?”

    “都是。”

    “难怪黄氏子弟居然只是个军侯,原来统帅的是黄祖的精锐。”牵招转头看向军侯,笑问,“你觉得我们能赢他们吗?”

    军侯沉默良久,最终摇头吐出两个字:“不能。”

    “不是兵在精而不在多吗?”牵招露出一抹相当恶劣的笑容,保证道,“放心吧,你看我如何带你们战胜他们。开船,疾行!”

    命令一出,操船的士卒将船帆拉满,小船载着他们飞速赶往江陵。

    刘氏的军队为了更方便攻打夷道选择过河从津乡出发,在长江南岸行军。

    牵招率领二百人直奔浮桥,沿途毫不停留,一头撞在浮桥上,并以最快的速度破坏掉浮桥。

    如今江陵已在刘氏手中,想要修缮浮桥非常容易,但牵招全当不知,破坏掉浮桥后立即离开,前来阻止他的刘氏军队只隐约看到了他们离去时的船帆。

    士卒们不清楚他为何要这样做,不过他们并没有离开太远,而是藏在了距离浮桥不足五里的一处滩涂芦苇荡之中,而且一藏就是两天。

    军侯有些急了,终于忍不住找到牵招询问:“将军,我们不能只是干看着,再没有动作,敌军又要兵临夷道了。”

    “放心。”牵招摆了摆手,笑问,“上次我说你们比刘氏的人慢,你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赢吗?”

    “将军统帅得好?”军侯感觉莫名其妙,却还是拍了牵招的马屁。

    牵招嗤笑一声,缓缓说道:“时机。只要时机把握得对,就算动作很慢也能做到兵贵神速。”

    “什么时机?”

    “快了……”牵招没有解释,而是看向浮桥的方向。

    果然,时机很快便来了,夜晚时分,一艘被当作哨船的小船从旁驶了回来,报告的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浮桥已经修好,刘氏正在运粮。

    “倒是聪明。”牵招冷笑一阵,立即召集士卒,“不许点灯,不许出声,所有人随我冲。两刻时辰,见人就杀,过了两刻我只在船上等候一刻,过时自求多福吧。”

    几艘小船就这样摸黑从夜色之中骤然出现,直直撞上一条浮桥,在押送士卒和搬运民夫茫然的眼神之中,两百人从船上跳下来,瞬间将运粮的队伍截成两段。

    说是见人就砍,却还是有些章法的,牵招和军侯各自率领一百人,一南一北杀了过去。

    牵招这一队有牵招打头,弩手又是精锐中的精锐,不消片刻他便带队将桥上的敌军杀了个一干二净,顺势冲上陆地,牵招一边砍杀,一边大喊:“杀!杀!杀!”,身后的士卒气势如虹,剑刃飞舞、羽箭四射,竟直直杀到津乡城下才罢手返回。

    另一边军侯的队伍则有章法许多,毕竟是自己的手下十分熟悉,军侯率军展开阵型,一路弩箭开道将敌军射得哭爹喊娘,他等到将敌军杀散之后,上岸下令:“放火!放火!烧了这些粮草。”

    片刻之后火焰升腾,军侯看了一眼熊熊火势后率队返回船上。

    两队都没有用上两刻,除了一个倒霉蛋掉进水里差点被淹死,甚至都没人受伤,这一战简直大获全胜。

    军侯十分开心,但在返程时也不无忧虑道:“将军,虽然我等烧毁了他们的粮草,可真的能战胜他们吗?”

    “可以。”牵招点点头,没了顽劣的神色,面沉似水,吩咐道,“明日一早你便带领他们下船隐藏起来,等敌军登上孤州后寻机毁掉他们的浮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