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伶人将军

    就在大明调度三军应对秦汉蒙三方夹击的同一时刻。

    不远的的大唐北境,也早已悄然聚起了挥之不散的肃杀云气。

    渔阳城,将军府。

    将军府外,一名身穿银甲外罩青色儒衫的将领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此人面容清癯,眉宇之间带着几分久经案牍的沉稳。

    但却又藏着几分沙场磨砺的锐利。

    显然,这是一名文武双全的儒将。

    而他,正是李克用麾下谋士郭崇韬。

    他自边境疾驰一日一夜赶来,浑身风尘未洗。

    可刚到将军府门前,听到里面传出来的阵阵鼓乐笙箫与婉转唱词,郭崇韬的眉头便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只见如今的将军府。

    朱漆大门就这样洞开着,全无半点军府重地的森严。

    门前两尊一人多高的汉白玉石狮,脖颈上各系了碗口粗的红绸带。

    朔风一卷,红绸猎猎翻飞,活像戏台上伶人甩动的水袖。

    门两侧本该持戟肃立的卫兵不见踪影。

    反倒斜倚着两个穿彩衣的小伶,正嗑着瓜子说笑。

    见了郭崇韬也只是懒懒抬了抬眼,连起身行礼都忘了。

    郭崇韬沉着脸跨进门槛,前院的景象更是让他心头火起。

    往日里操演兵马、陈列甲仗的演武场荡然无存。

    原地用松木板搭起了一座丈许高的戏台。

    台口正对着正厅高悬的 “虎威” 匾额,鎏金的 “虎威” 二字被台上的脂粉香气一熏,竟似也褪去了几分铁血煞气。

    绕过照壁。

    两侧回廊里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戏服。

    全无半分肃杀,只剩脂粉绮罗的甜腻气。

    而花园里那座三层望月楼,楼前则扎起了彩棚。

    绫罗绸缎缠满了栏杆,楼下湖石的缝隙里,横七竖八塞着大大小小的道具箱子。

    刀枪剑戟歪歪扭扭倒了一地。

    曲桥横跨荷塘,桥面上立着两排木桩,拉着厚厚的素色幕布,把对面水榭遮得只剩一截飞檐。

    风过处,幕布鼓胀如帆,隐约能听见后面传来的弦索叮咚。

    郭崇韬一路行来,脸色越来越沉。

    整座将军府,从大门到后花园。

    五步一锣,十步一戏,哪里还有半分边关帅府的模样。

    分明就是一座昼夜不歇的梨园教坊。

    谁能想到。

    如今大唐,仅次于郭子仪的用兵第一人。

    就住在这种地方。

    直到郭崇韬行至后院。

    园中那棵千年古槐的树下竟也搭了个半人高的草台。

    而几个伶人正蹲在台边描脸,油彩抹得花里胡哨、

    台面上一众乐器摆了一排,一群伶人或坐或立,正围着中间一个身穿明黄色戏袍的人物,调弦试音。

    “咚 咚 咚!”

    鼓点骤起,琵琶声转急,那明黄戏袍的人一甩袖子,清润婉转的唱腔便飘了出来,字字清晰。

    然而,这唱腔落在郭崇韬耳中,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竟是《长恨歌》!

    这首诗写的是安史之乱,写的是玄宗西逃、马嵬兵变。

    乃是大唐朝廷明令禁传的篇章。

    当年那写出这诗的白居易。

    不过十多岁,便差点因此诗词获罪问斩。

    还是有高人将其硬保了下来。

    寻常百姓家传唱都要获罪。

    更何况是在这渔阳军府重地,当着满府人的面,大张旗鼓地唱演。

    这位世子,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也越来越不将朝中那两位放在眼中了。

    “世子,臣有要事禀告!”

    郭崇韬的声音登时压过了台上的鼓乐弦声。

    满场伶人皆是一怔,纷纷转头看了过来,脸上俱是错愕与不满。

    台上那领头的伶人缓缓收了,转过脸来。

    他脸上敷着厚厚的粉,眉毛细长入鬓,唇点朱砂,只是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英气。

    被人打断了唱曲,他自是不悦。

    “没见正唱到紧要处么?”

    “急什么,天塌不下来。”

    那伶人漫不经心地拂了拂戏袍上的褶皱,斜睨了郭崇韬一眼。

    “等我唱完这一段再说,也不差这片刻工夫。”

    说罢,他竟不再看郭崇韬。

    鼓板再起,琵琶声重又缠绵响起。

    那伶人清了清嗓子,再度唱了起来。

    声音婉转哀戚,字字泣血。

    “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郭崇韬立在台下,长叹一声。

    满鼓乐声声不息,那婉转的唱腔便在古槐的浓荫里悠悠荡荡。

    从 “芙蓉如面柳如眉” 唱到 “春风桃李花开日”,从 “梨园弟子白发新” 唱到 “孤灯挑尽未成眠”。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台上明黄色的戏袍上。

    那人唱得投入,竟真有几分帝王深宫、夜雨闻铃的凄楚韵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最后一句落音,余韵袅袅,绕树三匝。

    一众伶人纷纷叫好,击节赞叹。

    那领头的伶人却似浑然未觉,独自站在草台中央,垂着袖,半晌没有动。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个白居易,小小年纪,竟能写出这般句子,当真是天纵奇才。”

    直到这时,他才像是终于想起了台下还有人。

    只见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郭崇韬身上。

    “说吧,什么军情,值得你千里迢迢跑这一趟。连我的戏都敢打断,想来不是小事。”

    “启禀世子,边境三日前传来急报,三位太保,率麾下七千精骑在边境上彻底失去了音讯,生死不明。”

    “晋王特遣末将前来,请世子发兵支援。其余几位太保已率部从各地往边境集结,不日便可抵达。”

    话音落下,台上的伶人却没有半分惊讶。

    他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

    到最后竟扶着腰间的玉带,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

    满场伶人噤若寒蝉,没人敢出声。

    郭崇韬眉头皱得更紧,却也只能垂首而立,静静等着。

    笑了半晌,他才直起身,抬起衣袖,径自往脸上抹去。

    脂粉被层层抹掉,露出底下一张年轻英挺的面容。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利落。

    方才台上那婉转柔媚的贵妃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桀骜、几分戏谑,却又深藏着锋锐的少年英气。

    此人正是大唐晋王世子,如今执掌渔阳军政的李存勖。

    只见他他随手将沾了油彩的衣袖扔给旁边的小伶,随后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草原的狼,终于还是耐不住性子,咬过来了啊。”

    “一场大戏,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