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货运日志

    车轮碾过碎石与硬土混合的路面,沉重的引擎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逐渐远去。

    最后一辆覆盖着厚实防雨布的运输卡车,拐过前方一处突出的山岩,消失在视线尽头,只留下两道在雨后未干透的泥地上清晰的车辙印。

    就在距离这条简陋道路不到二十米的乱石旁,两个人影沉默地伫立着。

    斯科特放下手里的地图与探测器,侧过头。

    “车辙还很新鲜,跟上去?那家伙不是想知道东西运去哪儿么。”

    塞缪尔的视线从车辙上移开,投向尘土来时的方向。

    那里,被两座贫瘠山包半掩的后方,持续传来一种低沉的轰鸣。

    “不跟。”

    他最后看了一眼货车消失的山口,转身沿着这条土路,朝着轰鸣声的来源迂回前进。

    斯科特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哼,没反对,跟上了塞缪尔的脚步。

    “提醒你一句,拉蒙那家伙,最好多留个心眼,我猜他可不会乐意我们擅自更改侦查重点。”

    “他当然不会乐意。”塞缪尔拨开面前一丛带刺的灌木,“拉蒙想知道东西流向哪里,找到下家,他或许就有机会掺和进去,分一杯羹。”

    “但他却是让我们来,而不是派他那些手底下的人……”

    拉蒙的逻辑再清晰不过:两个来历不明的外国人,甚至可能是他国的情报人员,是探索这片禁区最理想的探路石,也是绝佳的替罪羊。成功了,他得到情报;失败了,与他无关。

    斯科特嘿然一笑,“你倒是挺擅长分析人心那点腌臜算计,不过,既然看透了,你还往里走?”

    “他算计他的,我找我要的。”塞缪尔侧脸扫了斯科特一眼,“重塑之手出现在这里,就不可能是巧合,这矿坑里出来的,恐怕不只是拉蒙梦寐以求的银子。”

    “在找到安东尼奥之前,说不定能先偶遇那位代号蜂鸟的艺术家。”

    “跟紧点,脚底踩稳,小心摔断你那把老骨头。”

    他们不再交谈,全神贯注于脚下和前方。地势在缓慢升高,空气变得更加冰冷,但那轰鸣声却越来越清晰。

    绕过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风化岩壁,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塞缪尔将手杖横在膝上,与斯科特同时伏低了身体。

    下方,是一个被人工硬生生从山体中挖出来的、规模惊人的露天矿坑。

    目力所及,矿坑边缘呈现不规则的巨大碗状,裸露的岩层呈现出被暴力剥离后的褐色与灰白,如同大地上一个狰狞的伤口。

    在这“伤口”之中,是蚂蚁般忙碌的工业巨兽:

    体型庞大的矿用自卸卡车沿着之字形的坑道缓缓爬行;锈迹斑斑却力道惊人的挖掘铲挥舞着巨大的钢铁手臂,每一次啃噬都能让大片岩土崩落;高耸的塔吊吊臂缓缓移动,将不知名的设备或材料吊往坑底深处。

    而环绕着这片喧嚣的工业现场的,是一圈与自然山体格格不入的灰白色防护高墙,墙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间隔不远就能看到醒目的警示标志。

    在矿坑入口、主要道路交汇处以及那些厂房附近,散布着一些身穿统一深色制服的身影。

    他们的人数比起庞大的施工队伍显得稀少,套着战术背心,虽然努力伪装成普通安保人员,但其警惕的观察姿态、腰间武器的轮廓都透露出至少受过准军事训练的痕迹。

    塞缪尔的目光扫过那些制高点,心中默记着巡逻队的交替间隙。

    “啧。”

    身旁传来斯科特压低的咂嘴声。塞缪尔侧目,只见斯科特正低头摆弄着手里一个巴掌大小的液晶屏仪器。

    “怎么了?”

    “这里磁场不对劲,有规律的背景干扰,强度不高,但不像是天然地磁异常那种混乱的波动。”

    “银矿的影响?”塞缪尔猜测。

    斯科特摇头:“银,包括铅锌,都是抗磁性或弱磁性矿物,对地磁的干扰微乎其微,除非是巨型的磁铁矿或类似的强磁性矿物富集带。”

    “其它伴生矿?”

    “靠猜是猜不出来的,答案在下去。”斯科特收起仪器,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塞缪尔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矿坑。

    手杖就在手边,但他很清楚,以他目前对它的掌控,还远远做不到将“认知干扰”覆盖整个如此庞大、人员分散的矿场。

    “我们得找条路进去,避开主要视线,尽量别让远处的人注意到。”

    “潜入?”斯科特脸上闪过一丝进行田野调查般的兴致,“我喜欢这个主意,比在科马拉用铁勺挖隧道有意思。”

    —————————————

    矿坑底部,空气混浊,柴油散发的辛辣气味无孔不入。

    巨大的机器轰鸣在这里被反复折射、放大,足以掩盖许多细微的声响。

    塞缪尔背靠着一排锈蚀的、不知用途的粗大管道,阴影将他与斯科特的身形吞没。

    塞缪尔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近处,两名穿着脏污工装、头戴安全帽的工人正推着一辆装满碎矿石的小车,从管道前方不到五米处经过。

    他们大声交谈着,抱怨着加班津贴,对几步外的不速之客毫无所觉——手杖那圈无形的涟漪,在如此近的距离内,足以让他们成为背景的一部分。

    但这能力有其极限,塞缪尔的视线越过他们,投向更远处。

    大约五十米开外,一处抬高的平台上,一个深色制服的身影正靠在护栏边,手里似乎拿着望远镜,缓缓扫视着下方部分区域。

    虽然他的主要注意力放在外围和矿坑中心的大型作业区,但任何在空旷地带的异常移动,都可能引来审视的目光。

    “从那边下去,贴着墙根走,利用那些废料堆和阴影。”塞缪尔指向一条堆放着废弃机械和轮胎的狭窄通道,低声对斯科特说。

    两人如同融入背景的两道影子,借助手杖那圈微妙的认知修改,沿着规划的路径向矿坑底部潜行。

    越往下,空气中的粉尘越发浓重,巨型机械的轰鸣震得人胸腔发麻。

    一路上,目之所及,确实与铅锌矿开采的牌子相符,运输带上运送的矿石在阳光下泛着铅灰和暗黄的光泽,工人们操作着设备,处理着看似普通的铅锌原矿。

    如果拉蒙的情报无误,那么价值更高的银矿脉,必然是被有意隐瞒、在更深处或通过某种方式秘密分选运输的。

    他们正打算继续深入,寻找可能的分拣车间或秘密通道时,塞缪尔忽然停下脚步,眉头紧蹙。

    “怎么了?” 斯科特立刻警觉。

    塞缪尔没说话,只是抬手,从衣领里勾出了那枚贴身佩戴的吊坠。

    此刻,这枚蕴含着暗红色泽的玻璃容器,正在他掌心散发出持续的温烫,甚至隐隐有规律的搏动感,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

    斯科特见状,立刻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带有定向天线的场强探测器。

    他将天线缓缓转动,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

    几秒钟后,他锁定了一个方向——矿坑侧面一个看起来比主巷道更窄小的辅助矿洞。

    “有意思……看来拉蒙说的银子可能只是开胃菜,那个洞里有异常的神秘学波动。”

    塞缪尔凝视着那个黑黢黢的辅助矿洞入口,吊坠的温热感持续传来,像一种无声的催促。

    为什么一个人类工业化开采的矿坑深处,会存在如此明显的神秘学能量富集点?

    血食怪的巢穴?不大可能,某种被意外挖出的古代遗物?或者,人为放置的某种实验?

    “我去下面看看。” 塞缪尔做出了决定。

    斯科特眉头挑起,“你的好奇心还真是不分场合,别忘了我们下来是干什么的。”

    “没忘。”塞缪尔侧过头。

    “拉蒙要的是银矿的去向,你去搞定,也算我们没白拿他的条件。我去下面看看,如果只是虚惊一场,我会尽快回来与你会合。”

    斯科特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理由,但最终只是耸了耸肩:

    “行,别死得太难看,我可不想拖着你的尸体爬出这鬼地方。”

    “放心,我还打算活着看你被梅斯梅尔家族扫地出门第二次。”

    塞缪尔回敬了一句,转身便朝着那个散发出异常波动的矿洞入口走去。

    ……

    洞口很狭窄,勉强容两人并肩,边缘散落着一些新的工具痕迹,但并无守卫。

    塞缪尔在洞口略作停留,确认手杖的认知干扰在如此近的距离依然能模糊路过工人的视线,然后矮身钻了进去。

    深入不过二十余米,人工铺设的粗糙照明便戛然而止,前方的矿道一分为二。

    岔路。

    一条较为宽阔,地面有清晰的车辙和脚印,岩壁上还残留着挂安全标识的螺栓,显然是仍在使用的主矿道延伸,通往更深的开采面。

    而另一条,堆积着一些陈旧的、落满灰尘的采矿工具和破损的矿车零件,仿佛已被遗弃,里面没有灯光,由纯粹的黑暗构成。

    塞缪尔的目光在两岔路口停留片刻。

    主矿道虽然仍在运作,但吊坠强烈的指向,分明是这条没有灯的岔路。

    为什么要在仍在开采的矿区内,保留并忽视这样一条黑暗的通道?甚至不安装最基本的照明?

    塞缪尔没再多加思考,便迈步踏入了黑暗,同时举起了手中的乌木手杖。

    心念微动,与杖身内的力量建立连接。

    嗡……

    杖身悄然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仿佛一根荧光棒,将粗糙的岩壁、地上的碎石,以及空气中的细微尘埃,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绯色。

    前方的通道并非笔直,而是带着轻微的弧度,似乎是在绕过某个特别坚硬的岩体。

    他沿着这条狭窄的通道继续前行了大约二十米。

    然后,红光停住了。

    光晕照亮了一片布满凿痕、但显然极其坚硬的岩壁。

    岩体呈深色,质地细密,与周围较为松散的矿岩截然不同,开凿的痕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几把锈蚀、甚至崩断了尖头的矿镐被随意丢弃在墙角。

    地上堆积着更多的碎石和废弃工具,甚至还有一个倾倒的、空荡荡的炸药箱,岩壁上还残留着一些试探性的钻眼。

    塞缪尔明白了。

    一条探矿或开拓的辅助巷道,在这里遭遇了难以短时间攻克的特硬岩层。继续向前成本太高,于是放弃了这条路线,改道连接了主矿脉。

    吊坠的温热感,在他站在这面岩壁前时,似乎也减弱了。

    塞缪尔沉吟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坚硬的岩石表面。

    触感坚实,是货真价实的花岗岩,但吊坠的温热感并未完全消失。

    神秘学波动……在这种地方?

    他回头,确认来时的狭窄通道一片死寂,于是后退几步,拉开了与岩壁的距离。

    手杖在手中转过半圈,然后向前猛地一送!

    杖身划破黑暗的空气,一股凝练的暗红色能量洪流奔涌而出,狠狠撞向前方那面沉默的花岗岩壁!

    轰——!!!

    巨响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震得头顶簌簌落下灰尘碎石,整个矿道仿佛都在这狂暴的一击下颤抖。

    撞击点爆开一团刺目的红芒,炽热的气浪裹挟着岩石粉末扑面而来。

    塞缪尔眯起眼,杖尖微抬,一层稀薄的红晕在身前展开,将袭来的碎屑和气浪尽数偏斜。

    光芒散去,预期的岩壁崩塌碎裂的景象并未出现。

    那坚实的岩面,在承受了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击后,竟然没有四分五裂,只是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大块大块的石皮和岩片,正从主体上窸窸窣窣地剥落。

    而这剥落并非止于表面,第一层岩石落下后,露出的下层岩体竟然也在开裂,继续剥落。

    一层,又一层……仿佛这面岩壁就是由无数薄脆的岩片粘结而成。

    塞缪尔没有再次攻击,只是凝神注视着这异常的变化,尘埃在红光中飞舞,岩石剥落的“沙沙”声持续了远比正常崩解更长的时间。

    终于,当最后几片岩块轰然坠地,扬起的尘埃缓缓沉降后。

    一小抹微光,悄然浮现。

    随着残余岩粉的落定,那抹微光逐渐显现,最终形成了一块一人宽的、微微荡漾着的光之屏障。

    屏障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内部似乎有银白色流光缓慢游动,如同拥有生命的星河。

    它静静地镶嵌在裸露的岩体中央,边缘与岩石的衔接处模糊而柔和,仿佛本身就是从这片山脉深处生长出来的。

    一道“门”?

    塞缪尔凝视着这片荡漾的银白光晕,理智在警告,未知往往意味着危险,但探索者的本能又在无声地催促他作出选择。

    他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剥落的碎石,朝那片光幕掷去。

    石头无声地穿过光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这么消失在了那片银白之后。

    塞缪尔沉吟片刻,将手杖杖尖缓缓探向光幕。

    就在杖尖银饰即将触及光晕表面的刹那——

    一股柔和的吸力从光幕内部传来,作用在手杖上,并不猛烈,仿佛在邀请他。

    塞缪尔眼神一凝,任由那股吸力带着杖尖,轻轻点在了光幕表面。

    啵。

    杖尖没入光幕,触感并非撞击硬物,而是像插入了一层富有弹性的胶体,吸力也并未增强。

    塞缪尔缓缓抽回手杖,杖身完好,那股奇异的吸力也随之消失。

    他不再犹豫,重心下沉,右手横握手杖置于身前,摆出了最适合应对突发状况的姿态。

    然后,他向前迈出。

    脚掌踏入光幕的瞬间,那股温和的吸力再次出现,包裹住他的整个身体,向内侧轻轻一拉。

    视野被纯净的银白充斥。

    他短暂地失去了方向感,仿佛坠入一片由光构成的海洋。

    这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

    下一秒,脚底传来了坚实的触感,吸力消失。

    手杖横在身前,他的目光扫向四周——

    黑暗。

    比他进入光幕前所在的矿道更加深邃。

    杖身立刻再次泛起那层暗红色的光晕,驱散了周身的浓墨。

    但光晕照亮的景象,让塞缪尔瞬间蹙紧了眉头。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首先是身体的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飘感从四肢传来,仿佛重力减弱了,又或者自身的质量发生了某种变化。

    他试着轻轻跺了跺脚,反馈的力道像踩在稍微硬实些的沙地上。

    还有视觉。

    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像眼球表面蒙上了一层极薄的水膜,看东西都带着一点点朦胧的光晕。

    他抬手想揉眼睛,指尖触及眼皮,触感回应着没有异物。

    他强压下这种不适,借着杖身红光,仔细观察起周围。

    这里似乎依然是一个岩洞,规模比外面的辅助巷道要宽阔一些,岩壁粗糙,与安第斯山脉常见的矿洞岩质看起来并无二致。

    但很快,塞缪尔的目光凝固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红光向上蔓延,照亮了岩洞的“顶部”。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倒悬的钟乳石或凹凸不平的岩体,而是一片布满碎石、工具残骸,甚至隐约能看到脚印的“地面”。

    他转而看向自己脚下所站的地面,这里同样是岩石,但纹理与他刚刚看到的洞顶惊人地对称,且方向完全相反。

    这里的上下颠倒了。

    为了确认,他曲起膝盖,轻轻向他此刻头顶的方向一跳。

    在减弱的重力环境下,他跃起了接近一米高,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然后才仿佛被一根松弛的皮筋拉住,悠悠地落回“地面”。

    重力……只有正常情况的六分之一,甚至更弱。

    这里不是月球,但感觉上相差无几。

    压下对身体异样的不适,塞缪尔开始仔细观察这个颠倒的洞穴。

    他沿着岩壁缓步移动,红光一寸寸扫过粗糙的岩石表面,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没有机械,没有管线。

    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

    洞穴直径约莫二十米,形状不规则,除了入口那道光幕,再无其他出口。

    正当他准备返回光幕时,他的目光被某种不自然的轮廓吸引了。

    那片岩壁的起伏……不对劲。

    天然岩石的纹理应当是随机而无序的,但眼前那片区域的起伏,呈现出一种过于规律曲线,像是某种东西被嵌进了墙体内部。

    塞缪尔握紧手杖,缓步靠近。

    红光逐渐照亮了那片区域的全貌,他的脚步猛然顿住。

    是人。

    四个人,嵌在墙体之中,下半身完全与岩石融为一体,上半身向外探出,姿态扭曲,有的向前伸着双臂,有的仰着头颅,神情凝固在极致的恐惧中。

    皮肤和衣物已经彻底石化,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裂纹,如同风化多年的石像鬼雕像。

    塞缪尔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四张石化的面孔。

    他们的五官特征依然可辨,深色的卷发,粗犷的面部轮廓,身上残留的衣物碎片可以看出工装或户外夹克的样式。

    拉蒙手下那支失踪的勘探小队?

    塞缪尔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弯下腰,凑近最近的那张面孔,想要看清更多细节——

    突然!一只石化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塞缪尔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四具石化的躯体同时开始剧烈颤动!

    他们的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刺耳声响,僵硬的脖颈以不合常理的角度扭转,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他们石化的手臂朝着塞缪尔的方向疯狂抓挠,目标只有一个——抓住他,拖进墙体。

    塞缪尔反应极快,手腕被扣住的瞬间他已重心下沉,手腕一抖,那根手杖精准地砸在那只抓住他的石化手臂上。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那只手臂从肘部齐齐断开,碎裂的石块和粉末四散飞溅。

    塞缪尔向后疾退数步,拉开与那四人的距离,手杖的红光因主人的警惕而变得更加明亮。

    他盯着那个被他打断手臂的“人”。

    手臂断裂处没有血液,没有骨茬,而是一种粘稠的、泛着暗淡荧光的银灰色液体。

    液体从断面缓缓渗出,在空气中蠕动着,逐渐凝聚,勾勒出模糊的五官轮廓,然后是手臂、肩膀、头颅……一个由液态物质构成的人形,正在从那只断手上生长出来。

    塞缪尔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不再犹豫,乌木手杖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杖身暗红色的光芒骤然暴涨!一股狂暴的能量从杖头喷涌而出,狠狠轰向那四道正在蠕动着从墙体中挣脱的身影!

    轰——!!!

    巨响在封闭的洞穴中来回震荡,碎石与尘埃冲天而起,遮蔽了视线。

    塞缪尔保持着攻击的姿态,目光死死锁定那片尚未散尽的烟尘。

    突然——

    四道幽灵般的身影突然从未散的灰雾中射出!速度极快,它们身体呈现银灰色,仿佛由那种液态物质构成的虚影,直扑塞缪尔面门!

    塞缪尔眼神一厉,猛地将手杖砸向地面。

    杖尖与岩石撞击的瞬间,一片猩红色的波纹骤然扩散开来,狠狠撞上四道扑来的身影!

    滋啦——!

    四道身影被波纹正面击中,弹飞出去!

    尖锐的惨叫声从他们体内迸发出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嘣——!

    它们重重撞上后方的岩壁,躯体短暂地贴在墙面上,随即又缓缓飘起,再次悬停在半空中。

    塞缪尔手杖拄地,目光冷冽地锁定着那四道悬浮的身影。

    那银灰色的躯体如同水银般不断变幻,被手杖震出的缺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而那四双没有瞳孔的银灰色眼眶,再次对准了塞缪尔。

    —————————————

    另一边,矿坑地表,一座用于矿石初处理的分选厂房内。

    传送带低沉的运转声与破碎机有节奏的撞击声构成了空间的底色。

    斯科特蹲在一台停止运转的振动筛后面,面前是一个被他从流水线旁“请”过来的工人。

    男人穿着脏污的工装,头戴安全帽,眼神涣散,正处于深度的催眠状态。

    斯科特伸出两根手指,在男人眼前打了个响指。

    啪!

    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但目光依然空洞。

    “do you speak English?” 斯科特放缓语速,用尽可能清晰的发音问道。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脸上写满了茫然。

    斯科特闭上了眼睛。

    他缓缓站起,转过身。

    在他身后,整整齐齐地站着五六个同样穿着工装、头戴安全帽的男人。他们的眼神同样涣散,表情同样空白,如同被摆在货架上等待出售的等人大小的人偶。

    显然,刚才眼前那个不是第一个被他催眠的。

    “该死的……”斯科特低声骂道,烦躁地抓了抓他那头乱发,“英语这么简单的语言,你们就没人学过吗?哪怕一个单词!一个!Yes!No!Shit!都行啊!”

    回应他的,只有传送带单调的嗡嗡声,以及那六尊“人偶”均匀的呼吸声。

    他重新蹲回那个工人面前,用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肩膀:“那我换个问法,听得懂我的话吗?懂就点头。”

    工人依旧茫然地看着他,眼皮缓慢地眨了一下。

    “……行。”

    斯科特仰天长叹了一声。

    “老天爷,我一个搞脑科学的,居然被一门语言给难住了,这要是传回梅斯梅尔家族,他们能笑到下个世纪。”

    他懒得再废话了:“靠你们,还不如靠我自己去找张出货单来得实在。”

    他转身,不再理会那些被催眠的工人,目光开始在厂房内四处扫视。

    堆积如山的矿石、轰鸣的破碎机、以及悬挂在头顶的钢索和滑轮。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厂房东侧一扇紧闭的铁门上——门旁还贴着“闲人免进”的标语。

    就在那扇门后,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仿佛有什么车辆刚刚启动或停靠。

    斯科特眯起眼,快步靠了过去。

    沿着墙壁绕到铁门侧面,那里有一扇积满灰尘的小窗,他用袖口擦了擦玻璃,向内窥探。

    门后是一个独立的装卸区,一辆加盖的专用矿车正停在一台小型起重机下方,车厢顶部盖着帆布,边缘用绳索紧紧捆扎。

    装卸区里没有人,但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闪烁着银灰色光泽的矿石碎屑。

    斯科特的目光落在那辆矿车上,随即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

    有神秘学波动,很微弱,像是某种物质在自然状态下散发出的余韵。

    他不再犹豫,确认四下无人后,拧开了那把小窗的锁扣,翻身进入装卸区,还差点摔了一跤。

    他稳住身形,快步走到矿车旁,掀起帆布的一角。

    银灰色的金属光泽扑面而来。

    那是一块块未经精细冶炼的矿石,断面呈现出细腻的放射状纹理,泛着一种沉静的银灰色泽。

    拉蒙没撒谎,这确实是银矿,而且是纯度极高的富矿。

    但斯科特的眉头没有松开。他伸手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掂了掂分量,然后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它的断面纹理。

    几秒钟后,他的瞳孔闪过一丝恍然。

    他认出了这是什么。

    祝圣秘银原矿,一种在神秘学仪式中被广泛使用的常见耗材——无论是构筑防护结界、铭刻符文、还是作为某些仪式的能量导体,其都是主要材料之一。

    斯科特握着那块矿石,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弱能量脉动。

    这就说得通了,一座普通的银矿,怎么会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地武装护卫、秘密运输?

    但如果它产出的不仅仅是白银,那么这一切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而开采方不可能不知道这矿石的真实价值,他们秘而不宣,显然是在进行某种不公开的交易。那么,这些矿石被开采出来后,卖给了谁?

    斯科特将那块矿石揣进口袋,转身离开装卸区,朝着厂房另一侧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里面空无一人——之前那几个被他催眠的工人,因为回答不上他的问题,被他罚站在厂房角落里“反省”,此刻自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走到办公桌前,开始翻箱倒柜。

    抽屉里大多是些采购单据、排班表和设备维护记录,他快速扫过,都不是他想要的,直到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一本厚厚的、封皮上印着“货运日志”字样的簿册出现在他眼前。

    他翻开日志,快速浏览。

    前几页是西班牙语书写的本地运输记录,他跳过,继续往后翻,翻到中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从这一页开始,日志的内容增加了英文这个辅助语言。

    作为世界通用语言的英文,终于在这一刻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这批货物要运往海外,目的地分布在欧洲、北美和亚洲的不同港口,因此记录语言增加英文一栏,以便海关和货运方核对。

    斯科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条目:批次号、数量、目的地港口、收货方名称……

    他的目光在“收货方”一栏停住了。

    他的眼神先是有一瞬短暂的震惊,随即,他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说不出是嘲讽还是兴奋的笑容。

    那一栏里,密密麻麻地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神秘学组织与家族的订单,而其中几个名字,尤为醒目:

    拉普拉斯科算中心……

    芝诺军备学院……

    以及……梅斯梅尔基金。

    斯科特的目光在“梅斯梅尔”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缓缓合上日志,将那几页关键的记录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

    窗外不远处,有一座单独隔开的小型仓库,门口竖着一块醒目的警示牌,上面画着爆炸物的标志——那是矿坑存放开采用炸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