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锁孔与钥匙

    阿尔伯特就站在几步之外。

    当纸条上的字迹映入眼帘,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但仅仅一秒钟后,他脸上所有的异样就迅速消失了。

    他低下头,左手扶了扶眼镜,用这个动作掩饰了脸部的表情变化。

    但这短暂的异样,已经足够被有心人捕捉。

    波洛开口道:“温格勒先生,您认识这张纸条吗?”

    阿尔伯特摇头:“不,不认识,我从没见过这张纸条。”

    “但您刚才的反应,看起来很震惊。”

    “我当然震惊!”阿尔伯特的声音有些拔高,“有人给赫伯特写这种威胁信,这难道不该震惊吗?更何况现在赫伯特他……”

    他顿住了,像是意识到在这种场合下有些不太妥当。

    莱昂哈德警官也盯着阿尔伯特:“温格勒先生,我们需要确认这张纸条的来源,您是否知道有谁可能对赫伯特先生怀有如此强烈的情绪?”

    “我……我不知道。”

    阿尔伯特避开了莱昂哈德的目光,“赫伯特他在生意场上和社交场合,难免会有些……摩擦。”

    波洛静静地观察着,阿尔伯特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被他收入眼底。

    这个人说谎了。

    “警官先生,”波洛转向莱昂哈德,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这张纸条的出现,为我们提供了新的调查方向,它可能与今晚的悲剧直接相关,我建议立即对纸条本身进行专业检验。”

    “这是自然。”莱昂哈德转向旁边的警员,“记录:在死者赫伯特·冯·埃德尔斯坦西装内衬口袋发现匿名威胁信笺一张,内容如上,此为重要物证,可能与凶手动机相关。”

    “是,长官。”警员立刻记录。

    莱昂哈德将纸条小心地放回证物袋,交给另一名警员:“收好,和之前提到过的钟面上的纤维样本一起,作为关键物证封存。”

    “维克多,你继续完成对纤维的初步检验,尽快给出比对意见。”

    “是,警官。”维克多医生领命,带着证物袋匆匆离开。

    物证在一点点收紧包围圈,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无形之网在收束的窸窣声。

    阿尔伯特深吸一口气,转向莱昂哈德:“警官,我……我想去一趟盥洗室,抱歉。”

    莱昂哈德警官审视了他两秒,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但在阿尔伯特转身朝着盥洗室方向走去时,他朝旁边一名年轻的警员使了个眼色。

    警员会意,立刻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了阿尔伯特身后。

    看着他们离开,塞缪尔忽然开口:“我去一下现场,给维克多医生指明纤维所在的确切位置和角度,描述可能影响判断。”

    莱昂哈德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塞缪尔对梁月微微偏头,示意她跟上,波洛见状,也自然而然地迈步加入了他们这个小队。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几人的脚步声,梁月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确信:“那位阿尔伯特先生……他对那张纸条肯定知道些什么,他刚才的表情……”

    塞缪尔目不斜视,声音平静无波:“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走在后面的波洛侧耳闻言,小胡子翘了翘:“的确,小姐,人类的脸上能藏住话语,却很难藏住那些瞬间激起的涟漪,而温格勒先生心湖里的涟漪……相当剧烈。”

    三人很快来到案发房间门口。维克多医生已经戴上了手套,正拿着放大镜,塞缪尔走上前,低声与维克多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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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盥洗室内,灯光有些惨白。

    阿尔伯特锁上了单间的门,转头看着这一小片只有自己的空间,冰冷的白色大理石墙面,锃亮的黄铜水龙头,弥漫着淡淡香皂味的空气。

    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他的手背,他抬起头,看向面前巨大的镜面。

    镜中的影像模糊又清晰,那里面是他自己。

    脸色泛白,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血丝缓缓蔓延,这副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而狼狈。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部最后一点氧气榨干。

    冷水兀自流淌的声音在耳边咚咚作响。

    十几秒钟,或许更久,他睁开眼。

    镜中的那双眼睛依旧狼狈,但渐渐地,某种东西沉淀了下去,被一种平静取而代之。

    再次深吸一口气,他抬起自己完好的左手,摸索到右侧空荡袖管的末端,然后,他抓住了袖口上那颗精致的银质袖扣。

    指尖传来金属冰冷的触感。

    下一秒,他猛地一拽!

    一声布帛被轻微撕裂的“嘣”声响起,袖扣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连带着几根连接它的织物纤维。

    他摊开手掌,袖扣静静躺在掌心,金属边缘在头顶的光芒下反射着一点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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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克多医生带着从座钟指针上小心取下的纤维样本,在一间光线充足的小房间里开始了工作。

    波洛、塞缪尔、梁月都围在铺着白布的长桌旁。

    桌上整齐码放着镊子、不同倍率的放大镜、玻璃片,以及一个在这个时代堪称精密的便携式单筒显微镜。

    维克多医生先是熟练地将那截在放大镜下才能看清的纤维置于玻璃片上,然后将其固定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他调整光源,俯身凑近目镜,灰白的眉毛在镜片后微微蹙起。

    “长度约1厘米,直径均匀,表面有轻微的螺旋状天然扭曲,颜色呈现本白,未经漂白或染色处理……”

    “……结构是典型的短纤纱,捻度中等偏紧,是棉纤维的可能性很大。”他抬起头,示意波洛和塞缪尔可以自己看,波洛立刻凑上前。

    塞缪尔问道:“能判断大致的来源吗?是常见的衣料,还是某种纺织品?”

    “不像是高档衬衫或外衣常用的精梳长绒棉纱线,更像是……粗糙的亚麻围裙、内衬,或者某些需要一定耐磨性的实用织物的纱线。”

    “手套。”梁月忽然开口:“特别是需要一定操作灵活性的手套,常用这种短纤、中等捻度的棉纱,兼顾舒适和成本。”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波洛那双碧绿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擦亮的火柴。

    “啊!手套!”他轻轻一拍手掌,声音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韵律,“这就说得通了!非常说得通!”

    他在房间里缓缓踱步,语速加快:“想想看,先生们,凶手在行凶之后,需要伪造现场,还要去拨动那座座钟的指针,但是,指纹!指纹是可怕的告密者,怎么办?”

    他停下脚步:“戴上手套!它可以隔绝指纹且毫不起眼!”

    他转向门口待命的警员:“立刻去请莱昂哈德警官!同时,以他的名义,下达命令——”

    “集合这栋宅邸里,此刻所有能找到的手套!”

    “无论是侍者的,还是任何一位绅士、女士携带的晚装手套,甚至是储物间里备用的——”

    “我要看到它们!全部!”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那名警员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是,先生!”

    波洛的小胡子满意地翘了翘,“一把钥匙,开始寻找它的锁孔了。”

    ……

    警员快步朝走廊另一端跑去,要去传达这个非同寻常的命令。

    然而,他刚跑出没多远,差点迎面撞上正大步流星走来的莱昂哈德警官。

    “慌什么!” 莱昂哈德低喝一声。

    “长、长官!” 警员急忙立正,“波洛先生让我立刻向您报告,集合这栋宅邸里此刻能找到的所有手套!波洛先生说,纤维可能来自手套!”

    莱昂哈德警官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对波洛这位“外国顾问”直接下达如此大范围搜查命令的方式感到一丝不快。

    “知道了。” 他沉声应道,“去通知管家,召集所有佣人,让他们将手边所有的手套全部送到……送到二楼小会客室去,一件不许遗漏!”

    “另外,告知所有在场的宾客,也请他们暂时交出各自的晚装手套,我们会尽快归还,记住,态度要客气,但要求必须执行!”

    “是,长官!” 警员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一切,莱昂哈德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空荡的走廊里扫视,最终落在了几步外,盥洗室旁那名负责“陪同”阿尔伯特的年轻警员身上。

    那警员还站在原地,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莱昂哈德迈步走过去,压低了声音:“温格勒还在里面?”

    年轻警员点头,也低声回答:“是的,长官,温格勒先生进去大概……有一刻钟了。”

    “一刻钟?” 去趟盥洗室需要这么久?

    他没有犹豫,直接走到盥洗室紧闭的木门前,屈起指节敲了三下。

    “温格勒先生?你还在里面吗?”

    里面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有些慌乱的窸窣声,紧接着是阿尔伯特明显带着紧张的声音:“马、马上好!请稍等!”

    话音未落,便听见里面传来哗啦一阵急促的冲水声。

    几秒钟后,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阿尔伯特从里面走了出来。

    “抱、抱歉,让您久等了,警官先生。” 阿尔伯特避开了莱昂哈德审视的目光道:“我有点不太舒服。”

    莱昂哈德的目光在他空荡荡的袖口扫过,没有多问,只是公事公办地说:

    “温格勒先生,我们需要所有人,包括您,暂时到二楼的小会客室集合,我们正在对这栋房屋内的所有手套进行例行检查,希望您能配合。”

    “手套?” 阿尔伯特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他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我这就过去。”

    他朝着莱昂哈德指示的方向,脚步略显虚浮地离开了。

    看着阿尔伯特消失,莱昂哈德脸上的平淡迅速褪去,他转向守在门口的警员,下巴朝盥洗室的门微微一扬。

    “进去看看,看看他到底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干了什么。”

    “是,长官!”

    年轻警员立刻推门进入了盥洗室。

    莱昂哈德站在门外,背着手等待着。

    里面的搜查没有持续太久,大约两三分钟后,门再次打开。

    年轻警员走了出来,表情严肃,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掌向上摊开,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精致的银质袖扣。

    款式简洁,边缘锋利,但在其中一角的镶嵌边缘处,一点已然发暗的、不祥的暗红色痕迹清晰可见。

    莱昂哈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伸出手,小心地捏起那枚袖扣,凑到眼前仔细查看,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而那点暗红,在近距离下,更像是……

    “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