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前奏曲

    奥罗拉号庞大的身躯,在数台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降低高度。

    下方,维也纳新城的灯火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碎钻,逐渐变得清晰。

    最终,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和缆绳收紧的吱呀声,飞艇稳稳地停靠在了灯火通明的专属泊位上。

    贵宾通道早已铺设好猩红的地毯,衣着体面的绅士淑女们,在侍者的殷勤引导下,谈笑风生地走下舷梯,陆续步入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塞缪尔一行人留在吸烟室里,直到最后一位乘客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卡利姆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次亮起的灯火,以及那座如同水晶宫般璀璨的宴会建筑。

    “我们接下来去哪?”塞缪尔视线掠过那些正在检查飞艇的地勤人员。

    “在考虑长途跋涉之前,我们得先处理一下眼前的‘社交礼仪’。”卡利姆朝远处那栋庄园式建筑抬了抬下巴。

    “为了庆祝‘奥罗拉’号首航成功的香槟晚宴,我们的歌剧评论家朋友,此刻应该正端着酒杯,在里头寻找他下一幕歌剧的灵感呢。”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去和他打个招呼,顺便谈谈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他的目光落在鲍里斯身上,笑容里掺进一丝无奈:“至于你,朋友,恐怕得先委屈一下,暂时不能享受维也纳上流社会的香槟和鱼子酱了。”

    “你脸上那些极具个人风格的‘荣誉勋章’,还有这身饱经战火考验的行头,实在太过引人注目。”

    鲍里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有反驳。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探入自己的外套内摸索了一下,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阿莱夫之前给他的过滤镜,用来防止眼部康复受到刺激的,但现在自己已不再需要了。

    “戴着这个。”他将过滤镜递给鲍里斯。

    鲍里斯挑了挑眼肌,接过眼镜,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过滤镜。”塞缪尔言简意赅,“虽然挡不住你脸上这些功勋,但至少能遮住你这双过于显眼的眼睛。”

    “而且,它能有效过滤强光,尤其是阳光,对你这种存在来说,白天戴着它能让你舒服点。”

    鲍里斯掂了掂手中的过滤镜,又抬眼看了看塞缪尔,似乎在评估这番话里的嘲讽成分和实用价值,最终没说什么,将眼镜架在了鼻梁上。

    卡利姆在一旁吹了声口哨:“妙极了!瞬间从‘午夜凶灵’变成了‘饱经风霜的老兵’——虽然风格依旧狂野不羁。”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海军蓝正装的衣领,牵着有些不情愿的梁月,率先向舱门走去。

    “待在阴影里,别往亮处凑。”塞缪尔最后嘱咐了一句,然后紧随卡利姆。

    鲍里斯高大的身形向旁边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挪了几步,融入到那片昏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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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会厅内灯火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无数棱镜的光折射成一片暖金色的微醺海洋。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雪茄、以及新鲜出炉的酥皮点心的复杂香气。

    绅士们的晚礼服笔挺,淑女们的裙裾曳地,一支小型管弦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施特劳斯圆舞曲。

    塞缪尔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一根科林斯柱旁,目光扫过眼前浮华而虚幻的景象,显然不太适应这种过于明亮的嘈杂。

    相比之下,卡利姆如鱼得水,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碟点缀着鱼子酱和酸奶油的小薄饼,正用银叉子叉起一块,在小女孩梁月面前晃了晃。

    “试试看,小朋友,这可是里海的珍珠,比你老师那些干巴巴的术式笔记有滋味多了。” 他仿佛真的在哄一个闹别扭的侄女。

    梁月抿着嘴,身体微微后仰,避开那抹过于浓烈的咸鲜气味。

    “啧,真没口福。” 卡利姆耸耸肩,那块昂贵的薄饼便落入了自己口中,随后眯起眼,满足地叹息一声。

    就在这时,塞缪尔的目光锁定了目标。

    在宴会厅另一侧,靠近通向二楼露台的弧形楼梯下方,海因里希正站在那里,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棕色西服,姿态闲适,手中拿着一杯金黄色的液体,正与身旁另一人低声交谈。

    仿佛心有所感,海因里希转过头,迎上了塞缪尔的目光,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璀璨的笑容,举起酒杯,遥遥致意。

    塞缪尔神色不变,将手中的香槟杯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径直穿过舞池边缘,向那边走去。

    卡利姆见状,随手将空碟也放了回去,牵起梁月的手腕跟上。

    随着距离拉近,海因里希身旁那人的轮廓也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子,身材瘦削,黑色正装,脸上架着一副圆形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和善,瘦削的面庞带着一种学者般的苍白。

    然而塞缪尔的目光无可避免地落向了他的右侧——那里,黑色的西装袖管平整地垂落,在手腕处结束,被仔细地折好、固定,里面空无一物。

    他没有右手。

    “啊,我亲爱的朋友们,看来云海上的旅程还算愉快?” 海因里希迎上两步,“请允许我介绍——这位是阿尔伯特·温格勒,我今晚相谈甚欢的伙伴。”

    阿尔伯特·温格勒微微颔首:“幸会。”

    卡利姆凑到了塞缪尔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一丝葡萄酒的甜香:“看,塞缪尔,你的血食怪朋友找到同类了……至少在‘零件完整性’这项上,挺登对。”

    塞缪尔没有理会卡利姆的调侃,他朝阿尔伯特点了点头,同样简洁地回应:“塞缪尔。”

    阿尔伯特用仅存的左手扶了扶眼镜,笑容温和,“海因里希刚才还提起,今晚会有几位有趣的新朋友。”

    “是啊,可惜克拉拉没来,”海因里希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金色酒液,语气遗憾,“我记得也邀请了她,本想介绍你们认识。”

    阿尔伯特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你知道的,海因里希,克拉拉一直不喜欢这种场合。”

    “而且……上次父亲因为她朋友送的那面手镜发了很大脾气,逼她当面打碎了,那之后,她和家里的隔阂就更深了。”

    “真可惜,”海因里希叹了口气,转向塞缪尔和卡利姆,“我还想着,克拉拉那种独特的思想肯定和你们很聊得来。”

    就在这时,阿尔伯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宴会厅入口方向,脸上温和的表情瞬间紧绷。

    “不好……他怎么也来了?抱歉,失陪一下,我必须离开片刻。”

    他声音压的很低,甚至没等回应,便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通往侧厅的回廊人群之中。

    塞缪尔顺着阿尔伯特刚才注视的方向看去。

    入口处,一个年轻人刚刚步入宴会厅,约莫二十出头,衣着昂贵时髦,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脸上带着一种属于这个阶层年轻人特有的骄矜笑容。

    “那是谁?”塞缪尔问,目光并未离开那个年轻人。

    海因里希也望着那边,脸上那种社交性的惋惜神情淡去了些。

    “赫伯特,商学院的新星,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当然,他也是导致我们可怜的阿尔伯特失去右手的……元凶之一。”

    “哦?”卡利姆挑眉,来了兴趣,他松开了牵着梁月的手,“听起来有故事,决斗?还是什么更古典的解决方式?”

    “一场‘公平’的决斗。”海因里希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至少名义上是,几个商学院的信托公子哥,或许只是单纯想捉弄一个他们看不顺眼的‘异类’,然后……酒精、怂恿、荣誉……你知道那套把戏,阿尔伯特根本没有选择,然后……”

    塞缪尔立刻明白了,决斗——对阿尔伯特这样一个学者而言,无论是剑术还是枪法,又或者其他的,结果都显而易见。

    一场‘公平’的决斗,一个‘遗憾’的结果。

    卡利姆嗤笑一声,“老套,太老套了,我还以为能听到点更有创意的恩怨情仇。比如为了某位心爱的女士,或者争夺某本失传的禁忌手稿。”

    一直待在卡利姆身边的梁月,此刻蹙起了眉头:“可是……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这难道不违反法律吗?为什么还能被称为‘公平’?”

    周围几个成年人都沉默了一瞬。

    海因里希低头看了她一眼:“法律,亲爱的小姐,有时候更像是一件需要量身定制的礼服,而非一副人人适用的镣铐。尤其当涉及‘荣誉’和‘上流社会的游戏规则’时。”

    卡利姆则夸张地叹了口气:“看吧,这就是为什么我更喜欢和神秘符号打交道,至少它们逻辑清晰,而人类的所谓‘规则’……复杂得让人头疼。”

    就在这时——

    “喂!你!站住!”

    一声略显急促的低喝从不远处的餐台方向传来。

    几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脸色不悦的侍者领班,正一手提着一个瘦小身影的后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将她从人群边缘提溜了出来。

    “放开我!我不是小偷!我找人……”

    这突如其来的小骚动立刻吸引了附近宾客的目光,好奇、不赞同、或纯粹看热闹的眼神纷纷投来。

    而那被提着的身影正在奋力挣扎,四肢胡乱扑腾着,不合身的旧外套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乱糟糟的浅色头发,以及——

    塞缪尔的视线与那双在挣扎间隙猛地抬起、四处张望寻找什么的红色瞳孔,撞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在捕捉到塞缪尔身影的瞬间,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嘿!塞缪尔先生!终于找到你了!快跟这个不讲道理的大个子说,我不是溜进来偷东西的!”

    瞬间,更多的目光,包括海因里兴味盎然的眼神,都聚焦到了塞缪尔身上。

    卡利姆瞥了塞缪尔一眼,“你的麻烦总是这么有创意”。

    塞缪尔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那骤然升腾的、想要立刻离开维也纳的冲动。

    他迈步走了过去,来到那侍者领班面前,“放开她吧,她是跟我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