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二幕:书房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将餐厅的长条餐桌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以及新鲜面包出炉的暖香。
塞缪尔在帕扎尔勒的引导下步入餐厅时,其他人都已就座。
亨利·弗拉德坐在长桌的主位,轮椅被安置在特制的凹槽里,使他能与桌面平齐,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深邃。
他的左手边,坐着晚餐前见过的那两个孩童——安娜贝尔和小威廉,他们换上了更正式的晚餐服饰,坐得笔直,好奇又努力克制地偷偷打量塞缪尔。
尽管孩子们的声音已经压的很低,但塞缪尔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他们的嘟囔声:“你看,他没戴那个黑眼镜了……他的眼睛不是红色的啊。”
“是啊,” 小威廉同样小声附和,“跟亨利叔叔的不一样……”
“安娜贝尔,威廉!” 一道严厉的声音立刻响起,打断了孩子们的窃窃私语,“我说过,不要盯着客人看,更不要议论。这非常、非常不礼貌。”
这道声音来自亨利的右手边,那是一位塞缪尔未曾见过的瘦削女性,她穿着一条式样简洁的深绿色长裙,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挽起。
她的坐姿比两个孩子还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面容严肃地看着对面的两个小家伙。
“哦,塞缪尔,你来了。”亨利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仿佛没有注意到孩子们刚才的小插曲,“请坐,希望帕扎尔勒准备的房间还让你满意。”
塞缪尔在留给他的座位坐下,“房间很好,谢谢。”
“那就好。”
亨利微微颔首,随即开始介绍,“这位是多萝西女士,安娜贝尔和小威廉的随身教师,也是这座房子里我最信赖的伙伴之一。”他朝他右手边那位瘦削女性示意。
多萝西女士向塞缪尔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后便将注意力放回手边的餐巾上。
“而这两位精力充沛的小探险家,”亨利转向孩子们。
“你已经见过了,安娜贝尔和小威廉。他们的父亲是我一位多年的老朋友,目前在布达佩斯处理一些……嗯,相当棘手的生意。”
他顿了顿,拿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你知道的,如今的局势,巴尔干那边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欧洲没几条道路是安全的,只得让孩子们暂时把这里当第二个家。”
话音刚落,安娜贝尔突然用她那稚嫩的嗓音开口:
“我听多萝西女士和亨利叔叔聊天时说,巴尔干那边又打起来了,还有人在塞尔维亚扔炸弹!”
多萝西女士轻轻咳了一声:“安娜贝尔,餐桌礼仪。还有,不要在客人面前重复那些道听途说的消息。”
安娜贝尔吐了吐舌头,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地看向塞缪尔:“塞缪尔叔叔,你是因为打仗才来这里的吗?你的家被炸掉了吗?”
“安娜贝尔!” 多萝西女士这次的声音严厉了些。
安娜贝尔缩了缩脖子,但好奇的眼神依然没离开塞缪尔,小威廉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塞缪尔顿了顿,看了一眼亨利。
后者正拿起餐巾,优雅地展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在说“你可以自己回答”。
“某种程度上,是的。”塞缪尔选择了最容易让孩子理解的表述,“有些地方……不太平静,旅行变得困难。”
“就像爸爸在布达佩斯那样吗?”
小威廉突然追问,“他上次来信说,街上的人有时候会吵架,声音很大,他都不太让我们去公园了。”
亨利适时地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地解释道:“安娜贝尔,小威廉,塞缪尔和你们的父亲情况类似,但又不完全一样。他是一位……嗯,从事特殊工作的先生,需要四处奔波。”
“而如今,许多正常的行程都被打乱了,但我这里还算清静,所以我就请塞缪尔暂时来这里做客,同时也让我这个老家伙有机会尽一点地主之谊。”
“原来是这样,打仗不好,”小威廉小脸皱成一团,“我们在家的时候,晚上有时能听到好远好远传来打雷一样的声音,但那不是打雷。”
安娜贝尔也抱紧了怀里偷偷带上餐桌的小熊,用力点头。
“是的,打仗不好。”亨利温和地附和孩子,随即轻轻拍了拍手,“所以,我们很幸运,能在这个暂时没有雷声的地方,享用一顿平静的晚餐,帕扎尔勒,请开始吧。”
始终静立角落的男仆应声上前,开始为众人分汤。瓷勺与汤盘发出清脆细微的碰撞声,晚餐在一种表面平和的气氛中正式开始。
汤很鲜美,主菜是精心烹制的羊肉,配以香料饭。
席间,亨利偶尔会问塞缪尔一两个关于旅途见闻的不痛不痒的问题,或者对菜肴发表一句简单的评论。
多萝西女士话不多,主要关注着孩子们的餐桌礼仪。
安娜贝尔和小威廉显然被教导得很好,大部分时间安静进食,只是目光仍会时不时偷偷瞟向塞缪尔。
餐后甜点是淋了蜂蜜的坚果酥饼和红茶。
亨利端起精致的瓷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暗红的眼眸透过氤氲的水雾看向塞缪尔。
“今晚请好好休息吧,塞缪尔,关于你需要咨询的事情,我们明天可以慢慢谈,在这里,你有的是时间。”
他的目光温和地掠过餐桌旁的众人,像是在确认这顿晚餐的收尾已足够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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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塞缪尔已用过男仆送至房间的简单早餐,正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
叩、叩——
敲门声轻响。
塞缪尔起身开门,男仆帕扎尔勒静立门外,微微躬身。
“莱恩先生,弗拉德先生在书房等您。”
“好。”
塞缪尔颔首,随手带上房门,跟上男仆沉默的背影。
书房位于别墅朝向内庭的一侧,帕扎尔勒敲了敲房门,得到亨利的应答后,侧身示意塞缪尔进入,随后从外面轻轻将门带上。
与别墅整体沉稳的格调一致,高及天花板的深色书架占据了整整三面墙,上面塞满了各种尺寸、颜色不一的书籍,第四面墙是巨大的拱形窗户,但此刻被厚重的深红色窗帘严密地遮挡着,只有边缘缝隙泄露出几缕微弱的光。
亨利·弗拉德依旧坐在轮椅上,停在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桌上只简单摆着一盏绿罩台灯、一叠稿纸、一支羽毛笔。
他今日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常外套,这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希望昨夜休息得还好,塞缪尔。”他抬手示意书桌对面的高背椅,“请坐。”
塞缪尔依言坐下,椅子很舒适,但也带着一种正式感。
亨利将双手置于书桌的空白稿纸上,暗红色的眼眸在柔和的光线下,更像两潭年代久远的葡萄酒。
“塞缪尔,”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请原谅一个与世隔绝太久的老家伙的好奇心,尽管我与勿忘我谈不上多么熟稔,更多是在某些狭窄的领域,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
“所以,当他特意写信,将你引荐到我这里时,我确实有些意外。”
“毕竟,在我的感知里,你的身上并没有沾染上那些重塑信徒那种特有的、令人生厌的气味。”
“这让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引起了勿忘我那样的人的关注?”
“弗拉德先生,”塞缪尔迎着他的目光道:“关于勿忘我为何关注我,我知道的恐怕并不比你多。”
“就像你感觉到的,我与重塑之手的气味并不相合,至于他为何推荐我来此……”
“我的……主治医师,与他有些渊源。当我的身体状况趋于稳定,而我的医师又恰好需要‘与世隔绝’一段时间时,他给了我你的地址。”
他的回答将问题本质转移回到亨利身上——为什么卡文迪许会认为你这里合适?
亨利静静地听着,暗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主治医师……与世隔绝……他倒是给我安排了一个颇为贴切的角色。”